绾夙酱

【刘卢24h】同程

中午的大家忙吗?有没有空走过路过看看生贺?

第一次参与联文的小透明在午饭前后送给别哥一篇粮做生日礼物,要是没有拉低生贺质量我就很高兴了……希望你们喜欢~

一起走悄悄作歇息 乡郊中望海
遗下兵荒城市 继续竞赛
——谢安琪《载我走》

天又寒了些,夜里外面渐渐开始飘雪,有些米粒般的浅白粘在落灰的窗玻璃上,画出点点透明的水渍。好在他醒来的时候,雪还没来得及堆积很厚。闹钟铃铃响个不停,天空仍灰蒙蒙的,没有亮彻底。
刘小别看了眼手机,有一条短信,是高英杰发来的。
“小别,醒了吗?我已经在图书馆占好位置了,对了,前辈说你的论文例证还有点问题,记得去找他。”
像往常一样,他匆匆洗漱后,把需要复习查阅的和从图书馆借来快到期的书装进双肩包里,在保温杯冲了两块钱一包,苦得发酸的咖啡,到楼下早餐店买了两根油条,骑着单车去学校。路上有些滑,却不打紧,他刚上大学时买的车子,现在已经骑的很熟。况且,新的地铁已经建好了,过几天雪若下得再大些,他完全可以去挤地铁。
一个学期快结束,总是最忙的,各种事情令人焦头烂额,考试、论文、社会实践、社团活动,今天谁过生日,明天谁脱单,总要宴会庆祝一下。还要为了余额不足的银行卡和未交的房租电费水费,抽着空打工赚钱。
他戴着耳机,似乎只听歌曲,不听风吹过的声音,也不听路人的闲谈。穿过熟悉的胡同,进入安静而忙碌的校园,清晨的路灯光一天天并无不同。有时他会特意绕路到另外的校门,但不同的景象看得久了,也不再有什么两样。
“早。”
他跟几位好友打过招呼,在桌旁选了个位置坐下,拿出书和笔记本,翻到夹有书签的一页,开始重复功课。早起的疲惫困倦被熟悉的公式一扫而尽,他又恢复了精神抖擞的状态。
“早。”来的早的三两人回应道。
袁柏清翻着书,也不知道在问谁,“快放寒假了,你们有没有什么计划?”
“回家的回家,谈对象的谈对象呗。”柳非答道。
“我回家过年,之后回学校。”高英杰说。
“没想好呢,考试都快头疼死了。”刘小别叹口气,“最近这天气也不怎么好,闷。”
“对了,有个事想问你。你收没收到隔壁系系花的告白信?据说人家喜欢你三年了,快毕业了,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写的。”柳非好奇地问,“好像亲自送到你家楼下了。”
“没啊。”刘小别抬起头看她,“我怎么不知道,哪个系花?”
“真不知道?”袁柏清惊讶,“哎真的,我都不理解你怎么这么受学姐学妹欢迎,一个个都想和你一起吃饭约会看电影。你也没想着找个女朋友?”
“我自己都养不起,我还再找一个帮忙花钱。”刘小别头疼,“现在我真羡慕你们住宿舍的,刚交完房租,连吃饭的钱都没了,再有什么庆祝活动我可请不起客了。”
“那小别你有没有喜欢的人?”高英杰也随口一问,发现刘小别一直沉默,忙换了个话题,“最近要不要回原来住的地方看看,不是说前段时间催着要拆迁,很多人都准备搬走。总要收拾收拾以前的东西吧?”
“你一说我才想起来,我是得回去一趟。”刘小别惚的想起那条从小长大的巷子,眼前好像还是泛黄的墙壁,和拐了个弯、一眼看不到头的黄土路,路边的街灯是在落满灰的玻璃灯罩里放的廉价灯泡,无论光影,都是昏昏暗暗的,常常分辨不出来路口是不是站着个人。然而只要有,就可以听见清脆的车铃响起,知道那个才到自己胸口高的小鬼等在那里。
“原来确实有个挺喜欢的人。”刘小别略有些犹豫,却还是说出口,“不过好几年没见他了。”
“哇没想到啊,高中校园爱情故事?”柳非感慨。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刘小别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情节肯定没你们想象那么跌宕起伏,简单几句话就能概括。”只是后来联系不上,他也无法知道长大的小家伙现在跑去了哪里。如果没人问,他可能都要相信再见是不是自我欺骗的谎言。人总是爱遗忘美好的经历,而对每天的不愉快念念不忘。下午没有课,他想他应该回去转一转,以整理旧物的名义也无妨。
离开学校的时候,雪早已停了,而风仍刮得脸疼,于是刘小别扣上帽子,搓了搓双手,防止被冻僵失去知觉。他拧开保温杯,等白雾飘散,喝了几口咖啡让自己暖和起来。
他突然想起每到夏天,学校里便利店就会卖用塑料纸封的冰镇绿豆汤,好喝不贵,很受学生欢迎。不过近几年,他走遍大街小巷,却再找不到一家会熬一大锅热绿豆汤来消热的了。大家都是身体底子好的年轻人,这么养生的做法,似乎显得有些矫情。但想喝绿豆汤,冰的也好热的也好,还是得等过这个冬天和下一个春。想想也不算太长,他已经等过相似的三个四季,随身听里的歌还没有换过,只是再过半年多,他也就毕业了。将来要去哪里,做什么,他模模糊糊有些想法,却仍没有确定。
他觉得分散的人,只要知道彼此在哪座城市,存有联系方式,就一定还有机会重逢。就算仅仅作为念想,他也终归会出现在某个角落。这么想也不再觉得有什么失落感。习惯了自己一人,突然闯入一个人的陪伴,又消失不见,难免有遗憾,但重新回到孤单的怀抱,也不觉得多寂寞。他常会这样自我安慰。
刘小别推着自行车,迎着初雪后寒冷而灰暗的空气,一个人车站的方向走着,不想骑,或许是因为轮子转起来时,风吹得太冷,或许是想让周围的景色跑得慢一点,欺骗自己生活的齿轮也可以滚得慢一点,让被推着奔走忙碌的人喘口气,有时间回头看一看。
看一看过去的自己,看一看曾经喜欢的人。

四年前,高一将结束的六月,正是蝉吵得人心烦意乱的时候。
“你好,请问有人吗?”
刘小别才刚进房间,把沉甸甸的书包扔到地上,就听到门外的询问声,似乎被故意放大了音量,生怕隔着层铁门,里面的人听不到。嗓音明亮干脆,尾音略微上扬,有几分愉快而慵懒的意味,仍有些稚嫩,刘小别猜测声音的主人应该是个不大的男孩。
里面的木门没有关上,外面的铁门也只是虚掩着,算是半开的状态。夏天特别闷热,家里有人时,窗门并不常锁,对流风穿堂而过,还能带进些凉爽。
“那我进来啦?”没有听到回话,男孩试探着问了句,一只手轻轻推开铁门,侧身进来,没走两步就看见坐在椅子上,半扭着头看他的刘小别。男孩嘴里说着打扰了抱歉的话,笑容却落落大方,并没有因为初次见面而忸怩不安。他手里提着装有汤汤水水的塑料袋,浅绿色的汤里飘着翠色的芹菜块,水滴状的黄面像鱼儿般若隐若现,发现刘小别眼中的疑惑,他一边自我介绍,一边解释说,“我叫卢瀚文,今年十三,不过还没有过生日……嗯这个不重要。”
他举起塑料袋,笑容含着不知所以的自信,“喏,我外婆做的浆水凉鱼,夏天吃特别解渴,送你了。以后是邻居啦,请多关照!”
“嗯谢谢。”刘小别笑笑,接过他手里的袋子,“要挨个去串门吗?”
“是啊,你还是第一家呢。我外婆说隔壁有个长得也特别讨喜、学习特别好、人也特别善良的哥哥,现在应该已经放学了,所以让我先送来给你。”卢瀚文有些好奇地打量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哥哥,坚信外婆说的一定不会错。
刘小别愣了愣,似乎没想到隔壁婆婆会这样高评价自己,一时也有些受宠若惊,“哪有婆婆说得那么好,辛苦你了,还专门送上来。”
说完,卢瀚文突然意识到刘小别还一直提着袋子,吐吐舌头,“要不我去找个碗?我刚刚没想到这个问题。”
“没事我自己来,你去忙吧。”刘小别很轻地拍拍他的脑袋,“替我向婆婆问好。”
“没问题,拜拜!”卢瀚文挥着小爪子道别,心情格外晴朗,他确实很喜欢这个哥哥,一想到明天、后天,及接下来每一天都可以遇见他,而不是原来班里那些抬头对自己爱理不理,低头就在窃窃私语的同学,竟觉得陌生的老家也挺可爱。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卢瀚文刚跨出门槛,又悄摸摸退回来,冲着厨房的人影问。
“刘小别。”
看卢瀚文匆匆忙忙专门跑回来,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要说,结果跟他想得完全不一样。
“哦,小别哥哥明天见。”卢瀚文又挥挥手,一溜烟消失在楼梯尽头。
刘小别抱着洋瓷碗,咕咚一口气喝了一半。酸酸凉凉的味道萦绕在唇齿间,也一直徘徊在关于卢瀚文的记忆里。
他常常听婆婆说她有一个在上学的外孙,平常跟着做生意的父母乱跑,听她说很久不见多么想念他们,听她说要是能让瀚文回来好好学,就不要到处搬家转学,邻居们都熟,也能互相照应着点儿。
他不一样,他从小就住在这儿,没想着到多远的地方走走看看,也很少遇见外地城市来的人。而卢瀚文,竟和他认知中昂首阔步的外来人,都不相同。
刘小别透过被油烟熏得发黄的玻璃,看见那条凹凸不平的土路上除了来往行人,多出的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极有耐心地一家一家敲门。能远远听见欢快的招呼声和甜甜的笑声,仿佛满街都是他的声音。 
喝完凉鱼又靠着窗看了会儿,他冲洗好碗勺,重新回到自己的书桌前。
天彻底黑下来,人们便陆陆续续搬着板凳到树下乘凉。街上零碎的寒暄,孩子们的嬉戏笑闹,炒菜时铲子碰撞炒锅,大人喊娃回家,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成了褪色的回忆里最常见的背景音乐。刘小别又到窗边瞄了一眼,视线转了几个圈,才发现被一群小孩子团团包围的卢瀚文,旁边还坐着几个摇着蒲扇的老人。卢瀚文在跟他们讲故事,然而离得太远,外面又太吵,刘小别听不出来他说了什么,逗得众人哈哈直笑。
“小别哥哥,你不下来坐坐吗?下面可凉快了。”卢瀚文眼神不错,一眼就看出这边开窗户的是谁,大声地喊着,好心情溢于言表。
刘小别并不想扯着嗓子回答,微笑着摇了摇头,他作业可还没完成呢,只能让卢瀚文的好心情失望了。
不过卢瀚文没怎么沮丧,又隔着老远喊话,“小别哥哥加油!写完有空我再找你玩!”
一来就和所有人打成一片,卢瀚文可能是他认识的第一个。
人一生总有各种各样的第一人,只是重要程度不同而已,正因为无关紧要的人太多,我们才能一眼认出那些需用一生铭记的人。
燥热的季节,大清早也充满了虫鸟的喧闹。
“早啊。”
刘小别盯着突然从门后冒出来的卢瀚文,对仅仅从楼梯背面推自行车出来的功夫,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的地方就藏了个人感到非常不解。
“早。”刘小别担心时间来不及,打过招呼便自顾自准备走。
“等等!先别走!”
回头发现卢瀚文正趴在他后座上不撒手,刘小别幽幽叹口气,准备掰开卢瀚文的手,“我要上学,晚了要迟到的,松手。”
卢瀚文不好意思地让到一旁,支支吾吾地说,“我也要去学校,但是……能不能载我一程啊?”
不行都到了嘴边,兜兜转转又咽了回去。刘小别注意到卢瀚文背着个洗褪色的帆布书包,也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或许已经转手用过好几次了。他身上穿着的白衬衣运动裤虽是新的,看起来却皱巴巴的,怎么看都和他那股精神劲不相符,显得局促而别扭。然而毕竟是新衣服,一般过年才能穿的,总归有个干净利落的学生样子。
“我没载过人,怕把你摔了。怎么不自己骑自行车去?”
“还没自行车。”
“买一辆,便宜的也行。”
“我不会骑。”
“学了就会了。”
“那你教我。”
“行。”
“但是我不认路。”
刘小别一时还真找不到什么理由继续打太极,通过卢瀚文诚恳的双眼,确定他不是在故意抬杠后,稳了稳车把,说,“上来吧,路比较颠,你坐好,摔了别怪我。”
“谢谢小别哥哥!”卢瀚文稳稳当当地坐上后座,蜷起腿,一把抱紧刘小别的腰。
刘小别身子僵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适应,“走了,小心别被挂到了。”
他的自行车第一次载人,刚开始骑的摇摇晃晃,但很快找到了平衡,车速渐渐起来。有小风吹着,也挺惬意。耳机里放着歌,不过音量调得小,抵不过耳畔的滔滔不绝。卢瀚文看上去很开心,一直在讲自己以前生活的琐事,明明是千篇一律毫无趣味的苦难史,偏偏能让他讲出朵花来。若是别人,无论怎么跟他讲城市里的好、城市里的坏,刘小别也听不进半个字,偏偏今天,混着自行车的叮铃铃和树叶的沙啦啦,卢瀚文的每个字都勾起他的好奇。
“你在听吗?”卢瀚文看看自己眼前晃来晃去的耳机线,又看看似乎没什么表情变化的刘小别,清清嗓子,故意放大声音拖长声音又一次问,“你——在——听——吗?”
“嗯。声音调得小,挡不住你大嗓门。”刘小别嘴角还是逃出一抹笑,装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没骗你。”
不过,为了让卢瀚文知道自己在听,只要他在旁边,刘小别还是只挂一个耳机,留一只耳朵给他,慢慢地,变成了一种习惯。
“我声音很大吗?”卢瀚文虽然这么说着,但声音还是弱了许多,听起来有几分委屈的意味。
“一路都是你的声音。”刘小别实话实说。
“那是因为路上没有什么人,太安静了,对比产生的效果。”卢瀚文反驳。
“有人也在暗自思考你怎么在我的后座上。”刘小别侧过头,恰巧看到路边有经过的熟人打量着他俩,感慨说,“别人自行车后座坐的都是可爱的姑娘,我未来的女朋友都还没找到,你先坐上了。”
“我不可爱吗!”卢瀚文小朋友的关注点显然不对,“大不了我会骑车了,让你坐回来就是了!”
刘小别动了动嘴唇,放弃对自己开的玩笑坑到自己采取补救,一时半会儿也没能反驳什么,无语地说,“什么逻辑。”
卢瀚文也只是嘿嘿一笑,继续闲谝。
不久后,千辛万苦终于学会骑车也有了自己自行车的卢瀚文更是逮住机会追着刘小别不放,每天懒觉都不多睡,早早地等在路口和刘小别一起去学校,非常执著,以至于某一次睡过头还被刘小别担心出了什么事。
渐渐的,融入新生活的卢瀚文不再聊过去的生活,话题更多是关于哪个老师特别凶,谁布置的作业特别多,哪些同学也爱篮球,哪里有演唱会买不起票,食堂哪天的饭可口,或是询问刘小别的喜好,或是吐槽最近怎么总是考试,哪次考试哪一科又考砸了。要是考好了,卢瀚文可没有足够耐心把消息藏着以卖关子。小孩子的通病,刘小别想。
可能是因为他一开始以为,早上被缠着一起上学,习惯了也就好了,所以顺理成章地接受了放学一起回家的结果。那天下午在车棚看见比他们早放学半个多小时的卢瀚文,竟然蹲在一排排自行车旁等他,心情百感交集。他猜卢瀚文肯定是想起来什么“重要”的事要找自己,却不知道教室怎么走,也不知道老师会不会拖堂,还要多久下课,等了半天又舍不得走,于是才傻乎乎地在简陋的车棚里守着。
卢瀚文一边嚷着小别哥哥你们总算放学了,我等了好久,一边站起身就要扑过来。还好刘小别闪开半个身子,减轻他扑上来的冲力,不然被撞倒都有可能。
他问卢瀚文怎么蹲着,答案让他哭笑不得:站累了。
“那你蹲着腿不麻吗?”
“腿麻了再站着。”卢瀚文一本正经地回答。
于是刘小别又改变了他的错误评价,小孩子在某些方面也是非常执著非常有耐心的,他深有体会。告诉卢瀚文自己的班级和教室位置的第二天,不出所料,某个小家伙又跑到班门口,坐在台阶上等他放学。他还是觉得初高中应该分开,不能因为人少就随意合并,希望不会有人误解他欺负低年级同学。刘小别快速收拾了满课桌的书本,单肩挎着包就出了门。了解卢瀚文的风格,刘小别也不问他为什么一定要等自己,答案肯定不是不认路这种一听就是胡编乱造的,就是不想一个人走这种令人没辙的。
习惯了就好,刘小别自我安慰着。
可惜若是他真的问一问,得到的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喜欢你啊。

我的眼泪会坠落,绝不是因为懦弱,而是感谢天让我遇见你。
不然今天就不能,如此地有勇气。
Now i promise to you and i can swear to you that i will never ever leave you behind me.
So come on baby give love a fantasy.Coz it could have been a new new story.
——《Better me》薛凯琪/AGA

接下来近两年,刘小别逐渐适应了身边多出的卢瀚文。两人会一起去附近的操场打球(多数情况都是卢瀚文拽着刘小别去的),会到县中心的广场看戏。
戏台通常是临时搭的,座位也是临时摆的,去晚了只能坐地上。卢瀚文当然不在意,但另一位自然不乐意坐在光秃秃的泥土上,因此每次早早出门抢位子,与一贯宅在家里不愿出门的作风极度不符,格外积极,也怪不得卢瀚文极其不解,想破脑袋都没想明白原因,最后以刘小别作业做完闲得发慌为理由愉快地说服了自己。
每逢节日有活动,两人也会结伴去凑热闹。若是离家不远,台下坐满熟人,起哄让他俩表演节目,两人也不介意,卢瀚文顺手就拉着刘小别上去对唱,大多数情况,卢瀚文偷偷跑到台下报伴奏,而刘小别连唱什么都不知道。卢瀚文总是信誓旦旦地跟他说你肯定会唱,却也不乏忘词的情况。他还记得第一次两人唱《better me》,竟把两个不同的版本合二为一。因为歌词不同,不知道自己该唱哪里,总接得磕磕绊绊,但听起来意外地还可以。好在观众们也捧场,鼓掌叫好不停。
“要求不要那么高嘛,唱着高兴就行了,是不是?”卢瀚文一眯着眼睛对他笑,就好像有什么软软地戳在他心口,让他拿他没有一点儿办法,下次还是被他拽自己一起折腾。
“下回你自己唱。”嘴上说的不情不愿,想的却是另一回事。他想坐在观众席,听卢瀚文唱他自己喜欢的歌,看他对自己笑,然后默默为他鼓掌叫好。
小家伙每次坐在他旁边,偷偷拾起另一个耳机听,还笨拙地装着继续聊天的样子,说着说着,也没注意语序已经混乱得听不下去。刘小别总是忍着笑意,配合地假装没看到。卢瀚文总想弄清楚他在听什么,想学会他会唱的歌,那几十首歌的词,每一首都背得比他熟。
其实他也想知道卢瀚文之前爱听什么歌,会唱哪支曲子,喜欢哪个歌手。他也想弄清楚过去的卢瀚文是什么样的,了解他不了解的卢瀚文。一想到卢瀚文为一张演唱会的票发愁,也不跟自己倾诉郁闷,找自己帮忙,刘小别就比没钱的人还郁闷。
“那不行,我一个人唱完太费嗓子了……哇不要揉我的头,长不高啦!”
卢瀚文无辜地顺着自己被刘小别揉乱的头发,默默想着,什么世道嘛,大家都不爱听实话。
然而明明是卢瀚文从心底不肯承认,嗓子疼才是临时找的借口。因为要解释和一个人一起时永恒不变的好心情,对卢瀚文来说还是有点困难。
……
“我不投了!为什么一个都没进!”卢瀚文把篮球往篮板上一砸,恰好反弹进了刘小别怀里。
“因为你笨。”刘小别无奈,“都说了侧面上篮的时候砸篮板和篮筐那个角容易进,刚刚怎么没见你使这么大的劲。”
“离这么近那么大劲干嘛。”卢瀚文嘟囔,走到刘小别面前,正准备把球抱回来,却跌进刘小别柔和又无奈的眼神中,愣在原地思绪纷飞。
“离那么近都没进。”刘小别原地拍了拍篮球,心里痒痒的,下次还是把两个篮球都带过来好了,“别发呆了,看着。”
他膝盖微屈,突然直立弹起,轻轻跳起,举过头顶的篮球旋转着从他指尖飞出,以一个优美的弧度落进篮网中,连网都没有挂到。刘小别自己都略感惊讶,他本来想着撞下篮板弹进去的。而卢瀚文更是睁大了眼睛,眉目间都是惊喜,仿佛看到了百年难遇的流星划过,或许对他而言,刘小别的一举一动都像天空擦过的火花绚烂,能够照亮他性格中的黑暗。
很快卢瀚文调整了一个要认真练习的严肃表情,小跑着去捡球,毫无抱怨地继续练三步。当命中率达到自己都不信的水平时,卢瀚文第一反应就是回头找刘小别,却发现空荡荡的球场没有了人,一气之下把球撇进篮筐,默默蹲下看着自己的影子,气鼓鼓地想着这样竟然都能进。
他又被抛下,剩自己一人了。卢瀚文失落地想着。
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各种替刘小别找的原因,还好不算太久,卢瀚文还没能排除筛选,刘小别已经抱着两瓶橘子汽水回来。卢瀚文不愿意被他看到太明显的伤心,立马胡诌说正在系鞋带,然而低迷的情绪还没来得及消失,被刘小别捕捉到。刘小别一边自责不曾多解释一句,一边伸出手拉他起来,塞给他一瓶冰镇过的汽水。
“瀚文抱歉,害怕了吗?”刘小别以攥紧他的手的方式平息了把他抱进怀里安慰的冲动。
“我才没那么胆小呢……谢谢小别哥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卢瀚文对如旧疾般反复的恐慌闭口不提,拧开汽水瓶,露出一个释怀的笑容。
“你房间垃圾桶里全都是这个的塑料瓶。”
刘小别不多问,却满心的后怕,卢瀚文突然踮起脚,在他额头弹了一下,打断了他的重重心事,“别自责啦,我又没什么事。”
刘小别吃痛,摸摸额头,瞪他一眼,更攥紧了手,一路拽着卢瀚文一块儿,也不管有多别扭。卢瀚文再怎么嚷嚷怎么抱怨他都无动于衷。
“小别哥哥你拽疼我了……你不回来我也不舍得丢啊。”卢瀚文最终无奈地小声喃喃,后半句自言自语却无意被刘小别听见,将他的恐慌冲得烟消云散。
“走了,回家。明天再练。”刘小别轻声说。
既是天黑的缘故,也是刘小别走在前面的缘故,卢瀚文看不清他的正脸,瞅不到他脸上泛起的微红,当然也不知道他正艰难地想象着如果回来时卢瀚文真的消失不见,再没有人笑得傻气地粘着他耍赖,会是什么情景。而现在,他还在担心着自己的失态,纠结自己怎么变得不像自己。一定因为老妈总跟他讲人贩子拐卖小孩的故事,才让他这样的神经过敏。
“以后你自己也小心点儿。”刘小别又补充道。
“知道啦知道啦,小别哥哥你今天又变啰嗦了。”卢瀚文说完,偷偷瞄了眼刘小别,确定他已经放了心,也松了口气。
那一段时间,卢瀚文练球尤其勤快,直到他笑嘻嘻地凑来,递给刘小别一张通知,主要内容是初中高中两个年级打友谊赛,及一大段官方凑字数,弘扬体育精神培养同学友谊云云,刘小别才不再疑惑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小别哥哥你会参加吧?”卢瀚文眨眨眼看他,“我们班女生都想看你的比赛呢。”
刘小别很想问那你呢,不过转念一想,卢瀚文肯定是挡在自己面前抢球的那个了。
“有一个女生竟然看过你的每场比赛,有几次连课都翘了。”卢瀚文看他没反应,突然很不开心地说了这么一句,“我都可以想象她有多么热情洋溢地给你喊加油。”
我也没参加几次比赛,刘小别回忆了一下,得出这个结论。
“你吃醋了?”刘小别瞥他一眼,装作没事人一样说道,“没关系,你表现的机会还挺多,肯定也会有各班女生歇斯底里地给你喊加油。”
卢瀚文想也不想地回答,“当然了,我都没看全。”
好像没什么不对……?刘小别转过头盯着卢瀚文认认真真地看,卢瀚文也转过头看他,满脸疑惑,“我脸脏了?”顺手还抹了下脸,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刘小别扭过头,还在想究竟不是卢瀚文傻了,就是自己疯了。
这种类似的情况发生在第二年刘小别的生日。卢瀚文专程跑到他家,却盯着他桌旁的贺卡礼物,躺在床上瞪大眼睛装尸体。刘小别慢悠悠地转过来看着床上的卢瀚文——满屋子怨念的源头。他想卢瀚文肯定不是专门跑来睡觉的,但卢瀚文竟然真的以他的床舒服为理由赖着不动,他说,那给你搬回去,卢瀚文却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拒绝了。刘小别郁闷,果然小孩子长大了就不可爱了,才一年心思就这么难琢磨。
卢瀚文看着丰富多彩的礼物,用低了半个八度的声音抱怨他又收到这么多礼物,刘小别怕极了他委屈的表情,说如果不介意就都送给他,其实此时刘小别仍没懂卢瀚文为何而来。
卢瀚文似乎想到了什么,看也不看角落里的名著碟片巧克力千纸鹤,竟然高高兴兴地掉头走了,笑得比来的时候还开心,还鼓励他加油学习,刘小别只能和自己的作业面面相觑。
也就是余光突然瞄到翘起一角的枕头时,他心里才有了几分大概的猜测,拿开枕头,他看到平整的床单上多出来一个黑色的小盒子,装着崭新的随身听和耳机,下载的歌和以前没有两样,只是多出些同一个人的歌,卢瀚文曾经说过的,想去她的演唱会。
以这样的方式,卢瀚文向他敞开了自我保护下的自己,选择接纳不够勇敢的他,这样的礼物,不会更好。
有什么情绪重重地在他胸口敲了一下,滚烫中带着些迟钝的疼和酸涩的甜。
本应该空荡荡的门口,徘徊着一个忐忑的身影,直到他悄悄探出脑袋,不小心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才浅笑着,迎着阳光跑下楼去。
刘小别总觉得,他欠卢瀚文一些什么,而那绝对不只是一张演唱会的门票,或是一句谢谢。
路不很远,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大巴车,一路颠簸,他睡得昏昏沉沉。到了熟悉的巷子,刘小别看着路边的槐树,光秃秃的树干上只剩些没落尽的叶子,显得挺荒凉,不过,好在那些年轮与皱纹还是老样子,能让曾为它歌唱的蝉,在灵魂归家时辨认出它。
那曾靠着它进入梦乡的少年呢?
“至少也要是号码连在一起的两张票吧。”刘小别这样想着。


那时谁还不是少年,不懂得爱情的模样,一句话总迟迟不肯说出口,别人不觉,自己也不知。
现在想来,犹豫的、迟疑的,或许早点说出来会少些遗憾。
高三初,刘小别父母因工作出差,孩子一个人呆在家里两人自然不放心,于是让他借住在卢瀚文家,好在两家熟悉,也能互相照顾。
刘小别单独睡一张床,卢瀚文和外婆各睡各屋,一开始是这么安排的,第一个晚上也确实这样执行。但第二天,卢瀚文就抱着被子枕头过来爬床了,刘小别也不问,只聊些有的没的。
老空调嗡嗡直吵,制冷效果也不怎么好,刘小别问挤在旁边的卢瀚文大夏天靠这么近热不热,双人床空间大怎么不睡开点儿。卢瀚文把头倒在他肩膀上,有气无力地说,靠近点儿蚊子挤不进来,在隔壁睡老被咬,这边蚊子咬你,饱了就不咬我了。刘小别听了这话第一反应想把他踢下去。卢瀚文仗着在里面靠墙,踢下去不现实,紧紧搂住刘小别的胳膊,满脸你要真赶我下去我就和你同归于尽的壮烈。
刘小别放弃跟他继续讨论这么幼稚的话题,问他怎么不点蚊香。卢瀚文委屈,点了,还是被咬了,一边用手给他指胳膊腿上的红包,位置还都记得清清楚楚。
刘小别转了个身,试图让耳朵稍微远离声源,行了,睡吧,他说。
哦,卢瀚文乖乖地应了一声,想起刘小别对高三总是缺觉的抱怨,往边上空出来的大半张床挪了挪,即使精神得睡不着,还是安静地闭上眼睛。
刘小别睡觉一向是侧躺着,半蜷着身子,一晚上偶尔翻个身,也很少换其它姿势,而卢瀚文睡着后,伸伸胳膊蹬蹬腿,不一会儿就挂在了刘小别身上。被挂的人迷糊间似乎有所感觉,但转念又忘了,翻身后不自觉把热乎乎一团的卢瀚文搂进怀里,找回了一向缺乏的安全感。卢瀚文更清醒些,惺忪的眼睛里是各种摸不清状况,乱猜着小别哥哥平常晚上睡觉是不是要抱个毛绒玩偶,似乎还挺有画面感,想着想着,悄悄笑出了声。热一点就热一点吧,卢瀚文轻轻把脑袋窝在刘小别怀里,像个偷到糖果的孩子,小心翼翼又暗自窃喜。
夜晚的蝉声隐隐约约,像是吵了一个夏季感到累了,准备随着凋零的落叶一起沉默。
是不是它们也觉得有个归宿也还不错?
第三天早上。
“等等,别……别转过来看!”
刘小别被窸窸窣窣的声响吵醒,打着哈欠爬起来,看了眼窗口外亮透的天空,和脱了一半准备换衣服的卢瀚文。
“你又……没什么好看的。”刘小别以条件反射的速度背过身,嘴里这样说着。可是胸口突突地跳,怎么也不敢重新回头。
眼前是棕褐色的大衣柜,但脑海里还是白净皮肤和粉红嘴唇的影像,挥之不去。疯了疯了别想了,你不至于狗粮吃多了脑子被堵住了饥不择食吧?刘小别的表情仅仅是略显尴尬,内心却是极度抓狂。他隐约明白这种情绪的来源,却总抓不到头绪,或者说不敢去整理出一点眉目。
卢瀚文发现自己的脸还在发烫,系扣子的手不自觉地颤抖,有种做贼心虚被吓一跳的感觉,可分明也没做什么错事,一定是心里藏了秘密,胆子就变小了。不要紧,说出来就不心虚了,他给自己打气。然而他的目光刚碰上刘小别纠结的表情,升起的勇气突然消失殆尽,他犹豫地想,这样的氛围还是不合适,何况自己都还在忐忑。
是不是害怕一说出口,两人无法走得更近,反而分道扬镳?他脑袋里还是乱糟糟的,最后仓促地决定,再等等吧。
“好了,小别哥哥,我……先去吃早饭了。” 
“你急什么,毛毛躁躁的,领子都没翻好。”刘小别强迫症发作,按他肩膀让他停下,捏住乱飞的领子向下一叠,“好了。”
“谢谢。”卢瀚文小声嘟囔了一句,推开门帘出去了,似乎还在想自己的心事。
刘小别心中有种异样的情绪,像是感慨卢瀚文不到两年,个子长了很多,也不再像个每天抱着自己撒娇的小孩子了,什么时候已经长成眉清目秀的少年了呢。又像是患得患失,害怕卢瀚文突然消失不见,如突然出现在他生活中一样。
更确切地说,像本属于自己所有的,慢慢的不再属于你一个人,却要一点点看着他变淡变远。
但他更愿意看到卢瀚文每天开开心心,无所忧虑,知道他一天天更受欢迎,变得更好。
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想法?刘小别不清楚,他看向门口,似乎掠过一切实体的模样,辨别出自己平淡无奇十七年来最明亮的光。或许置于霓虹闪烁的城市,那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星点,被忽视,被遗忘,但这一点,足以将他那一隅照得仿佛永昼。
没有一点经验,但至少听过哭哭啼啼的情歌,看过分分合合的爱情传说,只是很多时候,身在局中不自知罢了。某一个瞬间或电光火石间一句话,就足以将当事人点醒。也正是因为青春的迷惘,少年们迟疑着是否要将这最纯粹美好的情感隐埋,才留下了许多不算遗憾的遗憾。也因此,一段路同程又分道扬镳的戏码不会令人落寞,措手不及的思念也不算悲痛。
春节刚过,鞭炮的火药味还没消散,正月十五还未至,元宵甜到牙缝里腻到骨子里的香味已经从家家户户飘散而出,院子里也开始准备挂灯谜,热闹的景象换是谁都想放下手中的工作出门。但想归想,刚进行过一轮模考的高三学生则另当别论,比如刘小别,正盯着卷子分析总结。不过遗憾的是,下一秒的一个走神,就让他的心飘走不在这里了。
隔着窗玻璃的雾气,他看见黑乎乎一片的楼下闪着金色的火星,似乎还能听见烟花棒噼里啪啦的响声。他用手抹了抹窗子,外面后院树下,孩子们被光照亮的脸庞上都是笑容,他们用烟花棒画着圈,互相比较着谁手里的更亮堂。而树前的一小片空地里就像他们的乐园,无人打扰的世外桃源。
他们放完自己的烟火,似乎还觉得不尽兴,试图说服其他人分自己几根。刘小别这才注意到树下坐着个人,他手里还有十几根烟花棒,一下子成了孩子们关注的对象。他像在等什么人,可能因为没有等来略感失望,最后笑着将手里的一大把分给孩子们,还用打火机帮忙点燃。
金色的流火闪烁着,将他的脸庞映亮,刘小别把眼睛向窗户上靠近了些,从熟悉的五官分辨出树下的卢瀚文。
他坐在自己搬来的板凳上,一会儿瞅瞅玩得开心的孩子们,一会儿抬头向上望了望,一会儿又看看自己手里孤独地亮着的烟花棒,看着火星一点点暗下去,似乎并没有感到更加开心。那群孩子玩尽兴了,跟卢瀚文道谢,各回各家各烦各妈,也注意不到他的心事。
真好啊,卢瀚文又重复之前的动作,瞅瞅孩子们,望望楼上,点烟花棒,看火星。然而他才刚抬头,发现窗前站着个人影,透过雾蒙蒙的玻璃看着他笑,张嘴说着什么,又向他招招手。
肯定又在笑话我。卢瀚文气鼓鼓地想着,可是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他点了最后一根烟花棒,快速地转动着,一圈圈勾勒出心的形状,就像专门放给他看一样。
怎么感觉自己好傻,也不知道他看出来没有,卢瀚文正担心着,就看见窗玻璃中央的水雾被手指抹开,缓缓移动画出的轨迹,也恰好是一个沿着中轴对称的心。
刘小别才画完,就在自我鄙视中回到了书桌前,果然见到卢瀚文这个小鬼智商就会降低,他莫名其妙画个心你也画一个,这叫什么事,就好像幼儿园小朋友见面,你给我一颗糖,我给你一颗糖,我们就是好朋友一样。
但是既然小鬼能从无精打采变得朝气蓬勃,陪他一起幼稚幼稚也无妨。刘小别刚起身想看看卢瀚文还在不在树下坐着,突然听见门外老妈一声喊,“小别,快出来,你看谁来了!”紧接着就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吓得他忙把一边窗户推过去,以免被爸妈看见自己的“成果”。窗户刚开了一半,刺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冻得刘小别一个哆嗦,后悔怎么不直接胡乱抹几把,反正乱七八糟看不出来不就行了。
结果进来的不是爸也不是妈,是本应该还在树下的卢瀚文。
吓他一跳也就算了,还装作茫然,明知故问,“小别哥哥,你站在窗边干什么,看风景吗?”
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跑累了,卢瀚文的脸红扑扑的,像外面挂的红灯笼,冰凉的手里端着洋瓷碗盛的炸元宵,圆的圆扁的扁,不过都刚出锅,黄灿灿的,烫的冒热气。他把碗往书桌上一放,本想问刘小别怎么不下来,看见满桌子的卷子心下了然,笑嘻嘻地对刘小别说:“这是我学着做的元宵,送来给你尝尝。”
刘小别手背贴上卢瀚文脸颊,一阵冰凉,他皱眉,“你在外面呆那么久也不穿厚点儿,都多大了也不知道照顾自己。等着,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刘小别去厨房用电水壶倒了一大杯热白开,又拿了几根牙签,回房间过路看见客厅爸妈俩都吃上了,无奈地摇摇头,“你俩也真不客气。”
“那是,你看人家小卢,什么都会做。不像你,让你帮忙择个菜都不帮忙。”老妈吃着元宵说道。
“娃忙着学习呢,你看你的电视。”老爸接道。
刘小别瞥了眼电视,女主给男主煮的饺子,刚端上桌。还好他们吃的是元宵,刘小别想着进了屋,看见窗户已经被重新关上了,卢瀚文正坐在他床上盯着窗户的心看,就差没笑出朵花来,给蜜蜂贡献一瓶蜂蜜。刘小别脸上有点挂不住,把杯子塞进卢瀚文怀里,又坐回书桌前,“喝了赶快回家。”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气有点伤人,轻声补充道,“别玩的太晚了。”
“哦。”卢瀚文应了声,倒是乖乖把水喝了,然而低着头,闷闷地说,“我都一周没见你了。”
也是没办法的事,高三开学,他们又没有,有人上课有人放假。作息不一样,见不着难免。他本来是这样想的,但真见不着人,总觉得差点什么空落落的。
“你们马上也开学了吧,寒假作业是不是还没写完?”刘小别坐在椅子上转了半圈看他,发现卢瀚文心情低落欲言又止,胸口也酸疼酸疼的,于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底线又降低了几度,归拢桌上摊的卷子,搬过来一个差不多高的椅子,拍拍椅面,示意卢瀚文过来,“一起吃元宵吧,两年没吃汤圆,现在怎么样习惯了没?”
卢瀚文磨蹭着坐过来,“我觉得还是太甜了。”
“你不会等着我喂你吧?”刘小别看他半天没反应,拿牙签扎了一个送到他嘴边,话虽说的极没有耐心,但因为是卢瀚文,他还是把好脾气拿了出来,“张嘴。”
卢瀚文乐得开心,一扫刚刚的郁闷,托着下巴歪着脑袋看刘小别,笑着眨眨眼,“啊~”
“把你懒的,行了,自己吃。”刘小别拿着另一根牙签,专心地吃自己的,但扎半天总掉进碗里的元宵还是出卖了他此时试图掩饰的紧张,他长呼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情,用余光看卢瀚文,发现他正专注地盯着元宵似乎在研究先吃哪个好,最后可能简单粗暴地决定哪个看着不顺眼吃哪个,挑了个团的既不圆又不方的一口吞进嘴里。
两人一会儿就解决了七八个,反正也没有人仔细数究竟是奇数个还是偶数个,有没有平分,眼看着碗里剩了最后一个。
一般几个人分食物剩一个,大概两种情况,要不然互相谦让各种推辞,要不然互飙手速谁抢到算谁的。
“小别哥哥,你猜最后一个是什么馅的?”卢瀚文用牙签戳戳这个长得还算圆滚滚的元宵,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卢瀚文之心不在元宵,“我记得应该只有黑芝麻和花生两种。”
不过,那多没意思。刘小别看着卢瀚文的侧脸,原来的棱角在柔和的灯光里也不再分明,脸颊上的肉看起来软软的,很可爱,尤其当专注地看着食物,眼睛还熠熠闪着光时。
卢瀚文把元宵塞进嘴,却叼着一半回过头看他,眼睛更亮了几分,轻快的笑容含着青涩和稚气,但更多的是一如往常天不怕地不怕的朝气与活力。
刘小别感觉不出来是自己的呼吸迟了几拍,还是时间在此刻停滞了几秒,他的脸缓缓凑近卢瀚文,鼻尖轻轻碰触之后,他咬上卢瀚文嘴里的那个元宵,柔软的唇蜻蜓点水地贴近,闭合,似乎想将元宵和含着元宵的上下唇一起吞下。元宵被咬成两半,甜到牙疼的馅儿暖融融地流进严丝合缝的两张嘴中,带着彼此的气息淌进心底。
分开时卢瀚文红着脸,目光躲闪,心里找着蹩脚的借口试图解释,小别哥哥只是突然也想尝尝元宵是什么馅儿……不过这是不是说明他也有一点点喜欢我?
“我……我先回去了,小别哥哥晚安。”卢瀚文慌乱地抱着碗就跑,也不听刘小别接下来要说什么,一到家又有点后悔怎么不问清楚,多好的告白机会,自己真是个笨蛋。虽然躺到了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坐起来又不知道要干什么,终于,卢瀚文下定决心第二天就去找他,想到这里,他按捺不住的小激动,摸摸嘴唇,感觉心脏还在砰砰乱跳。
然而想是一回事,第二天站在门口看见刘小别又是另一回事,走到剩几步的距离,却是话还没说出来就心虚跑开。每次跑回家,卢瀚文又开始气恼懊悔,拿寒假作业出气,但在盯着一道平面几何看了近一个小时都没看出头绪,认认真真把一篇古文看了五六遍仍然看不懂后,卢瀚文把书往桌面一砸,大喊着抱怨,“你也看我好欺负!”
作业多委屈啊,你做不出来去问你的小别哥哥啊,可是它又说不出来话,只能可怜兮兮地看着卢瀚文,卢瀚文也可怜兮兮地看着作业,在草稿纸上一遍遍写着刘小别,“怎么办嘛……”
对比一下,刘小别做题的时候倒是专注,然而一停下来,满脑子都是落荒而逃的卢瀚文,谴责自己吃豆腐都不等着吃热的,心急什么劲。说实话,他真的没吃出来最后一个元宵到底是什么馅儿,但是那也不重要了,他现在只关心为什么卢瀚文三四天了都没个影,还是他说的老是见不着面,结果走到他面前躲在拐角又跑开的也是他。
……不会是被自己吓跑了吧?刘小别手底下一个使劲,硬生生把铅笔芯掰断一半。当然,是自动铅笔芯,有事没事都可以轻松被碎尸万段来解气的铅笔芯。刘小别把笔一扔,桌子也不收拾,想着还是去看看卢瀚文吧。
他那么一说,刘小别也觉得几天没见,确实挺想他,想那个每天跟着自己的小家伙。
想坐在后座说个不停的卢瀚文,想坐在台阶上等他放学的卢瀚文,想总拉着他跑到台子上唱歌的卢瀚文,想偷偷在他的枕头下塞随身听,躲在门口露个脑袋偷看的卢瀚文。
想他蹲在篮球场落寞地看着自己的影子,想他说着怕蚊子咬悄悄钻进自己怀里,想他站在树下拿烟花棒画出的最美的心。
想他第一次提着袋子站在自己家门口,笑得灿烂。
想他在楼下耐心地讲着故事,笑着问自己要不要一起听。
想他在球场上从自己手里抢断球传走,还回头做个鬼脸的样子。
想他红着脸看着嘴里的元宵被偷进自己嘴里,连带着心也被一起偷走的眼神。
那时仅仅三天,刘小别就觉得好像丢了根骨头一样浑身不对劲,何况是接下来,一想想了三年,不得不感慨人还真是种很能忍受的动物,无论是疼痛,还是孤独。
按着记忆里的方向,他走到后院的树下,那里竟还摆着个小板凳,让他恍惚间觉得,转个身再回来,卢瀚文好像还坐在那儿,抬头望着自己的窗口。
不过怎么会呢,这么冷的天,这么冷的院子,就算有,或许也只是错觉罢了。
刘小别走过去,站在同一个位置,抬头向上看,自己家的窗玻璃已经糊满了厚厚的灰尘,没有灯光透过来,也没有人影晃动。但说不定,仍然可以用手指勾勒着画出一个心的形状,只是要落一手的灰黑色。
被城市的尘埃染成灰色的心,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人要?
他问自己。


刘小别走到卢瀚文家门口时,恰好遇见了出门散步的婆婆,她笑着向他点头致意,脸上的皱纹也有温柔的弧度,“瀚文在做题,有题不太会,我也帮不上忙。是要找他吗?”
“是的,打扰你们了。”刘小别面对和蔼的婆婆,想到自己找卢瀚文的原因,竟有些局促不安,虽然表现得不明显,但婆婆毕竟是婆婆,眼力好,瞧得出来两个年轻人的小算盘,却并不点破,只弯着眼笑。
“没吵架就好哇,瀚文这孩子单纯,又倔,受了委屈也不肯说,他爸妈忙起工作来也顾不上他,我就想着,有个人能照顾着点儿就是我不在也能放心。”
“他确实……”刘小别想到卢瀚文没由来的执著劲儿,就不经意感到头疼,但他并不厌烦这种感觉,“但很可爱。”说完觉得脸微微发烧,也不知道一向脸皮薄的他今天怎么这么坦诚。
“小别啊,你最让我放心,他爸妈想把他接回去,想你能不能这几天多陪陪他。”婆婆叹口气,眯缝的眼睛里许多不舍,“瀚文肯定乐意见你,也不知道为什么故意躲着你。不过你如果忙,我也不能强人所难。”
“不会的婆婆。”刘小别看着她眼神里映出的情绪,也感到有些触动,“只要他不嫌我烦,我就不走。”
他好不容易才有勇气这么喜欢一个人,哪能说放弃就放弃。
“那行,去吧。”婆婆收起自己不经意的感伤,微笑着称赞他,“好孩子。”
刘小别刚开始敲门还很耐心,后来感觉卢瀚文不是不理他就是没听见,于是直接开始拍门,大声叫他名字问他在不在。卢瀚文跳下椅子跑到门口,一边开门一边嘟囔谁啊这么凶残,刚打开一条缝看见刘小别面无表情看着他,显然是听到了他的吐槽,手一抖差点把门扣了回去,但转念想想这样似乎也不对,吐了吐舌头嘿嘿一笑,松了手就往房间里跑。
刘小别也不可能让他趁机溜走,一进来反手把门一带,跟着进了卢瀚文房间,第一眼看见没叠的被子皱巴巴地摊在蜷起一个角的床单上,第二眼看见门口垃圾桶里不再是汽水的空瓶子,变成了各种零食的包装袋,除此以外倒是还算整齐,尤其书桌白白净净,似乎早上才刚擦过一样。卢瀚文揉了揉鼻子,心虚地爬上床,才开始慢吞吞地扯被角,心里还在猜刘小别是会先说他懒连被子都不叠还是会先对他堆满没倒的垃圾桶表示无语。
结果刘小别拽了拽他翘起来的几根头发,早已习惯了的无奈地叹口气,嘴角不经意勾起,对他说,“去找找你不会的题吧,我来叠。”
卢瀚文潜意识里想着,小别哥哥笑起来真好看,嘴上又甜又干脆地应了一声,跑去翻作业,看着看着,突然觉得有几道题他一下子就会了。他还挺纳闷,难道这就是学神光环?小别哥哥一来就给他加了个buff?这么神奇?
作业默默流泪,它好想说话,它好想对它的小主人大声地说,你忘了你本来有的高智商了吗!你的出息呢!
卢瀚文圈了几道题,回过头找刘小别,发现他正盘着腿坐在床上,还拿起了床头的一本书粗略地翻看,感觉到卢瀚文的目光,有些乱动东西的不安,但卢瀚文似乎很开心,他的小情绪也很快释然,到卢瀚文身后低头去看圈的那几道题,不自觉间,刘小别已经贴着卢瀚文的后背,他抓着他的手,握着油笔过圆心作着辅助线,看上去就像把卢瀚文搂在胸口一样,巧的是,不远不近,刘小别说话时的气息似乎就在卢瀚文耳边,刮的卢瀚文心里痒痒的,乱乱的。他看着图上的辅助线,又像是在看刘小别骨节分明的手,突然觉得平面几何的图形也挺漂亮。
“证相似,三角形你自己应该能找到。过程最好写完整,别跳步,你们老师应该也说的不少了。还有记得下回画辅助线拿铅笔。”刘小别随意看了看他做的题,出声提醒道。卢瀚文点点头,认真回忆了下思路,开始仔细写证明过程,然而本来该坐去一边的刘小别却还半环着他,似乎觉得紧紧靠在一起很惬意,又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故意这样,卢瀚文偏过头,发现刘小别正盯着桌面的某一角看,还笑出了声。顺着他的目光,卢瀚文总算发现了罪魁祸首——那张写遍刘小别名字被书压了一半的草稿纸,一下子慌张地伸手把它拉过来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你写的?”刘小别坐在他旁边,趴倒在桌子上,半仰着头看他躲躲闪闪的眼睛,“就这么把我扔进垃圾桶了?”
卢瀚文一笔一划地写着英文字母,目不斜视地敦着倒三角三个点正三角三个点,直到最后完完整整把结论抄了一遍,心里松了口气,才偷偷向刘小别这边看了,板着的脸也总算严肃不起来,一下爬满了笑容。刘小别伸手去捏他的鼻子被他一把抓住,他笑嘻嘻地说着还有好几道题呢,却也趴了下来侧着脑袋看他,似乎觉得这样还挺好玩,就像躲开其他所有人,在两个人的世界说悄悄话。刘小别趁机在卢瀚文上扬的嘴角亲了一口,十分配合地用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着,听说晚上七点广场放露天电影,一起去看吧。卢瀚文眨眨眼,说好啊,不过一般他们放的片子都没什么意思。刘小别想也是,不过看什么也不重要,一起看就行。
卢瀚文坐起来,窗外穿过树叶的阳光争先恐后地落在他的脸上,有的融进他眼睛里,有的从他鼻尖滑走,有的挂在他嘴角,有的染亮了他的眉梢,有的抹平了他的心头的伤感,他笑得灿烂,嘴里还嚷嚷着自己要多么动力十足地解决难题了。
刘小别记得那个房间的阳光明媚的下午,也不会忘了那个路口灯火恍惚的晚上,两人牵着的手一起缩在他的外套口袋里,一路慢悠悠往回走。他还记得卢瀚文的手冷的像揣了块儿冰,他攥着他的手一路走,走着走着,走到卢瀚文的手总算有了温度,两人的步子却停了下来。
卢瀚文苦着张小脸,声音哑哑的,有极力忍着的哭腔,卢瀚文跟刘小别说,说他爸妈想把他接回去,到那边上高中,但是他不想。
去了以后就见不到他的小别哥哥了。
卢瀚文问他,以后还会在这里吗?
他抱了抱卢瀚文,他总是不会安慰人,想来想去只说了句,去吧,那边儿上学也好。
我们会见的,我就在这里等你。
卢瀚文也不认为他会故意哄他,眼睛因为泪水而更加明亮。
一定会见的,能遇见你一次,就肯定会有第二次,他说完,向他伸开双臂示意一个拥抱。
刘小别也收起了平常的犹豫迟疑,连拥抱都多了些占有的强硬,似乎这样就能将卢瀚文揉进怀里,好将他永远留在身边。
但既是拥抱,就总要分开,刘小别试着忽略心中叫嚣的不舍,试着面对胸口的湿漉漉一片时让自己平静下来,试着克制自己不走上前,当卢瀚文红着眼摆摆手与自己告别。
白晃晃的灯光照得一切都有些恍惚,摇晃的树影,模糊的人影,黯淡的背影,昏暗的光影。或许回忆总是恍惚的,或许那时的他们就是恍惚的。
卢瀚文快要走远甚至将要消失的身影,竟突然冲到他面前,他紧紧搂住他,小心翼翼地踮起脚,亲上他的嘴唇,不知道是站得不稳,夜里太凉,还是心里难过,卢瀚文竟在微微发抖,震颤的睫毛怎样也不肯把泪水满溢的眼眸露在他面前。
刘小别本想劝他,不用假装坚强,最后却不发一言,只是拥抱更加坚定,好让他不用抬头去看他们两人的世界之外,究竟是白天黑夜。
他预感这一告别,便见不到这个小家伙了。
他的预感一向很准。高三最灰暗的一段时间,他还是一个人走过来,没有人一起并肩作战,一起为考试准备,还是感觉少些什么。
或许因为改掉一个习惯,和养成一个习惯一样难,尤其当他不愿意改时。
不过他预感他们一定会再见。
他的预感很准,他也一向相信他的预感。
他带着零碎的一些物件回到他的住所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小区门口街前的店铺生意做得正红火,尤其新开的火锅店,窗玻璃被炎热的雾气蒸得朦胧一片,刘小别无意一瞥,印象中隐约有客人用长长的木筷夹着菜,有人向玻璃杯里倒着冒泡的啤酒,但又都好像没有,他们似乎从来都坐在那里,也从来一动不动。可能动的一直只是向下流的水珠,或是流光溢彩的水晶灯折射透过的光。因为只有它们会不知累,永远跑在记忆里,而不是那些不相关、无足轻重的人。
院子里没有路灯,但许多户的窗户都亮着,刘小别放好自行车回到自己的单元,不情愿地伸出藏在口袋里的手,拿钥匙开门,可能是太阳没有了温度,夜晚的空气又冷了许多,所以感觉冻手。
单元门对面是一片乱糟糟的草坪,黄的黄绿的绿,混在一起看得人并不舒服,砌的水泥台没有抹匀,还保留着坑坑洼洼的形状。刘小别没有回头,却觉得平常路人连眼神都吝啬给予的台子上,似乎坐着一个人,盯着自己看。他这样认为,不是因为那目光有多刻意,也不是因为它不怀好意,只是因为它太熟悉。如果目光是有重量的,那每个人的一定不一样,独特的,总是让人记忆深刻。
否则他怎么会猜到这个穿着厚羽绒服,裹着长围巾,手缩在手套里,戴着口罩和帽子,除了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连脖子都藏在毛衣领子里的家伙是谁,也不可能就让他这么笨拙地扑进怀里。
被熟悉的气息包围,卢瀚文感觉到身体每个休眠的细胞都嘤咛着,他把脑袋埋在刘小别颈窝,想说什么,但被捂了几层的声音只剩呜呜哇哇。刘小别也没听清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只听见高兴上扬的尾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南方的口音,逗的他心头有块儿肉像爬过蚂蚁一样痒,卢瀚文越是在他身上蹭,就愈痒的厉害。刘小别想,一定是卢瀚文不知道什么时候,学蚊子偷偷叮了他一口,但现在都没消下去。
“都是成年人了还这么冒冒失失的。”刘小别总算把钥匙戳进了孔里,另一手揉着卢瀚文冻得通红的耳朵,“等了多久了?”
“不久。”卢瀚文一把拽下口罩,恰好能看清他嘴角的笑容,有点小孩子撒娇的意味,又有点大人的赖皮,“别哥,我今晚就住这儿了,不许赶我走。”
两人凑的足够近,近的看不清说话时空气中的白雾,只能看清彼此的五官,有略微的变化,却更多的是熟悉的模样。
让彼此心动的模样。
小的站在门口就可以看全的屋子,橘红光灼眼的小太阳放着热量,铺着整齐床单的双人床,一格格高度相似的书摆在书架上,玻璃茶几前是灰布的沙发,如果有人一起住,看起来也不再寒酸。
“你的行李还放在宾馆?”刘小别跟着脱了一身装备的卢瀚文进了里屋,爬上了床,后者也不客气,拧拧身子躺到刘小别胸口,顺手拽开被子一半蒙着自己,一半盖给刘小别,“对啊,再见不到你我就搬去住宿舍了。”
“现在不去了?”刘小别看着突然翻身起来下床找东西的卢瀚文问道。
“我要帮你交房租,不去了。”卢瀚文找出那封代收的信,又爬回床上躺回刚刚的位置,递给刘小别,“你的信,告白信。”
“谁要你交房租了。”刘小别拆开信,才意识到这就是那封传说中的情书,大致看了看,又递回给卢瀚文,“你保管?”
卢瀚文小爪子一挥,表示拒绝,“我才不呢。”
刘小别把信放在床头柜,顺手按了按钮关灯,反正他也不想起来了,就早点睡吧,“你怎么不写一封送给我?”
“我都告白过了。”卢瀚文用脚丫蹬了下他,“而且,写了你也不会看,还不如直接说。”
“谁说我不看?”
“这封你不就没看?”卢瀚文反驳。
“我又不认识她为什么要看。”刘小别无语。
看到卢瀚文的一霎,他突然想明白了好些问题。
比如第一件事,他跟袁柏清说的理由其实只是个借口,他自己现在都不信。
“还在这里啊。”卢瀚文从枕头下翻出了随身听,黑暗中闪着浅白色的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自动播放,恐怕又快耗没电了。
“跟我住一块儿不觉得烦?我可是比你妈都啰嗦。”刘小别突然问,语气似乎并无不同,然而他心里却是暗自在打鼓,“有天觉得无聊了会搬走吗?”
卢瀚文看他的目光多了几分惊讶,然后塞给他一个耳机,轻轻地笑,“你都没嫌我烦……安啦,既然赖着你我就不会走了。”
刘小别戴上耳机,耳机外是卢瀚文肯定的声音,耳机里是彭羚的《我有我天地》。
……再比如,很多分隔两地的恋人,总是彼此少了些勇气与信任,没有足够的勇气去追去等,没有足够的信任留给彼此,相信无论看起来有怎样的改变,他仍是他。
仅守着回忆,自然觉得物是人非。
好在他没有。
“这首歌我现在会唱了!虽然我平常不怎么说家乡话,但是说的还是很标准的。”卢瀚文说的自信,生怕刘小别不信他,又补充道,“那我唱给你听?”
“你没说过我当然不信。”刘小别看着电量格闪烁了好一会儿,正想着还能撑多久,整个屏幕就突然黑了下去。
“说了你也听不懂。”卢瀚文用方言回道。
“我听懂了,所以你说的多半不怎么标准。”刘小别揉揉他脑袋笑着说,“但是好听。”
“反正它也不唱了。”卢瀚文略带抱怨地把随身听塞回原地方,缩进被窝抱着身边的发热体取暖。他闭着眼睛,像是要睡觉了,却又轻轻地唱着,“知道嘛,凌晨睡眼惺忪和悠悠长夜作梦,我都想与你相逢……沿路有你,拍翼同步再飞往,我的天空色彩幻变更好看。”
……并且,爱上一个对自己好的男孩,也没什么想不通的。
“晚安。”
“晚安,别哥。”
黑暗足够安静,能让人听清吻落下的声音。
黑暗也足够纯净,能让人清楚看到心上人的笑容,知道他就在身边,陪自己睡在廉价的硬床板上,盖着还有些冰的厚被子,直到一天天一年年以后,床渐渐变软,房间里有了过剩的暖气,他也仍在这里。
黑暗也足够黑暗,所以总让人回忆着同程走过的明亮,期待着未来绚丽的梦,更拥抱怀中柔软的光。

再抖落年月星辰 生命最坦诚的部分
用未来再见证 我们爱得凶猛也诚恳
——谢安琪《拾年》

End

 

有一点自己的小想法(不知道对不对的碎碎念),私觉得小卢的性格是那种特别开朗总带给别人快乐的,但不开心会藏在小角落,自己都不自知,别人的习以为常和忽视遗忘很容易伤害到他,而别哥敏感细心,恰好能领略到,并且珍惜呵护。别哥的理智冷静常常会使他犹豫迟疑,而小卢的勇敢直白则鼓励他更肯定地和他一起走下去。

总之说了一大堆废话就是想说我今天也很喜欢刘卢!!

一步成诗【喻黄/生贺】


“队长你对着人家小女孩笑那么温柔,她都害羞成那样了。”黄少天一边从旋转的传送带上取下行李箱,一边不忘吐槽几句。喻文州顺手拉过拉杆,回他一个温柔的笑,“这样吗?”
黄少天心想,队长这么冲他笑,再多几次他怕是也要心跳暂停了。
“我还以为是少天太热情的原因呢。”
两人并肩走了没几步,还不到出口就很明显地看到与当地格格不入的一群记者,看见他俩眼睛都亮了,急着抢着想冲过来。
喻文州叹了口气,与身旁的人交换了下眼神,“他们还真挺执著。”
“我要是他们怎么说也要假扮成当地人,然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直接杀出众多竞争对手,抢第一手资料。”黄少天接道,“我刚打电话给接机的人,他说他已经到了,在地下车库二层等着,反正停得挺隐蔽的,上了车这群记者也没辙。”
喻文州把拉杆倒到右手,“他们以为堵住了出口的路,我们无处可躲,所以干脆放弃伪装,直接比速度。”
“我就不信门口保安也不管。”黄少天摘下自己戴的黑色遮阳帽,往喻文州头上一扣,帮他摆正帽檐。
“嗯?”喻文州笑着看他,眼神里似有不解,但好像已经了然。
“这群记者一会儿肯定要拍照或者录像,怎么说也要把你拍帅点,队长你戴着帽子挺酷的。”黄少天解释道。
“哦,我还以为是少天觉得热不想戴了呢。”喻文州边说边往出口走,步子竟毫不慌乱。
“是…是吗?”黄少天假装看手机时间,“都晚上十二点多了,天现在竟然还亮着,也不知道要多久时差才能倒的过来,我看看现在这儿几点……差六个小时,队长你困不困,我们要不然一会儿先回去睡觉?”
“好,累了就先休息。”喻文州也就任他把话题岔开,既然他说这样酷,那就戴着吧。
记者的人群突然开始骚动,一波人蜂拥而上,围着两人生怕他俩跑了,叽哩哇啦地问各种问题。
“请问二位这次是认真的还是炒作?”
“二位是准备退役了吗?蓝雨的正副队由谁来接任呢?索克萨尔的继任者有合适的人选了吗?会不会后继无人呢?”
“你们家里的态度是怎么样的?也同意了么?你们的父母会担心你们没有子女的问题吗?”
“你们现在一时冲动,将来会不会为此后悔?”
“是因为赛场上搭档久了,所以才想试试的吗?”
明明早有心里准备,黄少天还是觉得脑袋里嗡嗡得像要炸开一样,他非常想用垃圾话把这一堆价值堪比不可回收垃圾的问题怼回去,但发现喻文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左手紧紧攥住自己的手,跟他说了些什么,黄少天突然就平静下来了。虽然周围吵得他什么都听不清,但通过专注地看着他的唇,分辨出他说的是“不用放在心上”。
其实不看他也知道的,现在他已经不那么冲动了,虽然他对这群记者的胡说八道非常气愤,但他也不会傻到试图一张嘴跟他们一群嘴斗。
不过他还是抢先开口了,“我知道各位都是有任务来的,不过还说的呢我们之前的访谈已经说过了,不想告诉你们的你们也听不着,对不对?既然都说了是家事了,你们是不是也应该让我们先过去呢,我相信你们都不想什么还没问到就被保安拖走吧?至于什么时候退役,希望那天来的时候你们还没被裁员或者炒鱿鱼。”
“虽然清楚各位有很多疑惑,但听到这些问题,还是有些替你们担心。”喻文州笑着说完,看到几个保安总算注意到情况,交流后正向着这边走来。
“少天,走了。”他右手拉过箱子,左手握着他的爱人,不回头地离开。
仍有不甘心的记者想追上去,却被保安一一拦下,只好看着两人的背影,看着黄少天剥开棒棒糖塞进喻文州嘴里,看着两人谈笑风生,渐渐淹没在众多行人之中,自己干着急。
“队长你担心什么啊?替他们担心多没意思,在别的国家还这么没素质就应该被保安拖走。”
“我担心他们这次回去,下次再采访就见不到了。”
车上的金发男子看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开心,摇下车窗,招了招手,“这儿。”
黄少天愣了愣,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中文,十分纳闷,“他是法国人吗?中文说这么标准?”
男子看着两人仍大大方方地手牵着手,并没有想隐瞒的意思,背着包的他有意无意地意放慢脚步,而拉着行李箱的他不需要特地留心,也可以跟上他的节奏。明明相距远不只一步距离,却让人觉得,无论是否靠近,他就在那里,蓦然回首而不必寻寻觅觅。
他突然愉快地笑了笑,扣着方向盘的手指竟还打出了节奏。
本该这样的,不是吗?
两人到住的地方之后,随便在附近吃了些东西后,就收拾收拾,准备洗洗睡了。
“少天,你不洗吗?”喻文州穿着睡衣,擦着半干的头发,坐在床一边,回头看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看着歌剧不知道在发呆还是在胡思乱想的黄少天,“在想什么?”
黄少天似是才回过神,一个翻身,跪坐在他面前,笑嘻嘻地看着喻文州,脸突然靠近他,“队长,桌子上的名片是不是刚刚那个金发帅哥给你的?”
喻文州顺手搂住他的腰,把他带进怀里,笑着点头,却不说话,等着他继续问。
“你坐在副驾驶他有跟你说什么吗?我看他脸都快贴到你脸上了,还想和你说悄悄话,肯定动机不单纯。”黄少天假装生气地看着喻文州的眼睛,“他给你塞名片是不是还让你什么时候找他一起吃顿饭?”
喻文州用鼻尖碰了碰他的鼻尖,眼睛里全都是笑意,“他是这么说了,而且还问我要不要到他家去坐一坐。”
“你不会答应了吧?”黄少天明知道喻文州在故意逗他,却偏偏还是很郁闷,“他是不是还要和你喝一杯?”
“少天真是料事如神。”喻文州用手指在他锁骨画着圈,“不过,你知道他的汉语为什么说这么好吗?”
“我现在已经不想知道了。”黄少天觉得现在自己是真郁闷了,怎么到处都有人勾搭他的队长,他一把抓住喻文州的手,又松开,一个翻身准备下床洗澡睡觉。但是又被喻文州拉回怀里,“因为他的妻子是个中国人。”
“没想到队长你竟然这么一会儿就对他这么了解,连他家里有……”黄少天刚说了半句,突然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含义,刚刚愁眉苦脸的表情一下被愉快冲淡,眼里亮亮的,笑着继续说,“他们肯定都没我眼力好,也只有我才能发现我们队长是世界第一好。”话音未落,唇已贴在喻文州浅笑的唇上,牙齿舌头也没闲着,啃啃咬咬生怕没把喻文州吞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逐渐缺失氧气,而被空气紧紧压在一起,或是口腔里互相交换的液体在不断吸引,两人似乎坠入这个吻而不再清醒,谁都舍不得放。
“这样的你,我怎么舍得辜负。”喻文州低声喃语,眼里多了些温暖的情绪。
“我…我去洗澡了。”黄少天被他看得突然有点手足无措,于是赶快开溜。
“嗯。”喻文州轻轻松开他,似乎并不怎么情愿,但想到这几天本就很忙碌,又长途奔波,还是好好休息比较好。
看着某人脸红红的钻进浴室,喻文州拿起遥控器,把室内温度调低了些。
总有些不负责任的家伙,点完火就跑,他无奈地叹口气,嘴角却是俨然的笑意。
也没什么特别需要收拾的,取出充电器连在手机上,发短信跟家里人报过平安,于是在职业选手群里冒了个泡,本来以为六个小时的时差应该没什么人在,就算在的也不是在下本就是在训练,结果竟然陆陆续续有人回复他,还有人问他们这边有没有电脑,要不要一起。
“有,但是只有一台。”喻文州很诚恳客观的一句话,竟然莫名引起了公愤。
“话唠竟然没在?跟他说哥今天有空陪他玩会儿,问他来不来。”
“他在洗澡。”
“你们不一起吗?”
“有机会的。”喻文州才回复,就看到黄少天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了,肩膀上挂着毛巾,睡衣扣子只随意扣了两个,“他出来了,大家晚安。”也不管群里接下来的各种吐槽,及他被一些人坚定相信的衣冠禽兽形象。
然而真要禽兽何必等到现在,喻文州想。
黄少天似乎感觉有点冷,很快凑到床边。喻文州帮他掀开被子,让他钻进来,紧接着,喻文州就感觉到自己被一个潮乎乎的身体抱紧。
“抱歉少天,刚把温度调低了,是不是冷了?”喻文州拿过他扔在一边的毛巾,“怎么不把头发擦干?直接睡觉会头疼的。”
“不想动。”黄少天简单地说了三个字作回答,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又闷闷的,或许是因为此时他的半个脑袋还缩在被窝里。
喻文州把被子拉开一角,恰好露出他整个脑袋,黄少天确实困了,半眯着眼看他,然后又闭上眼,向他怀里窝了窝,呼吸渐渐平稳,像是几乎睡着了。
“睡吧。”喻文州把毛巾轻轻裹在他头发上,慢慢地揉搓着,不时换一个干的面,仔仔细细地擦着,有已经从他额角滑下的水珠落在他脖子上,沿着弧度下落,经过胸口时,痒痒的,又热热的。
“好了。”他把毛巾放在枕头旁,也不管胳膊向后拧的别扭,伸手去按床头灯的按钮。虽然窗外天还没有黑彻底,但没有了白色灯光的照亮,房间里陷入一种宁静的灰。
如果要形容,那一定是暖色调的灰。
喻文州环住怀里的人,手搭在他的后背,掌心仍是一片温热潮湿,像他此刻的心情。
两个发热体相拥入眠,一定是要出一身汗的,在这样炎热的夏季。但空调房里的温度却再适宜不过。
正像以这样的姿势度过这样一个夜晚,他们两人,再合适不过。
End
没什么大的剧情,就大概是一个度蜜月之类的……悄咪咪问一句甜不甜?

一步成诗【喻黄/生贺】

甜,日常,全文无刀请放心食用。bgm同题目名。

“飞机即将起飞,请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打开遮阳板……”广播提示音如往常一样重复着,大多数乘客都已习以为常,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大晚上的谁会拉上遮阳板遮阳啊,这广播也太不走心了。”黄少天顺手拉下遮阳板,说完又打开,“这光照强度也没什么差别么,眼睛也很容易适应吧。”
“你连招的技能和你念的名字几乎也不一样。”喻文州翻着座位后的杂志,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笑,也不知道看进去没。
“嗯?我那是习惯啊,这跟遮阳板有什么关联?”黄少天似乎还没理解他队长的脑回路,回头看他。
“广播也是习惯,少天。”喻文州合上杂志,递给他,“看吗?”
“你都没耐心看了我估计我也……”黄少天翻着翻着,突然有点措手不及,看着某一篇两人的合照,还有各种采访的问题与回答,密密麻麻列了两三页,一时连话都没说完。
“怎么飞机上都有啊……什么还有各队的祝福,叶不羞这也叫祝福?这明明就是自己单身多年没人要发出的嘲讽。还有王杰希这什么,还良辰吉日,他真去学算命了?”黄少天正准备合上杂志,手停顿了下,目光锁定在“对对方说的话”上。
他记得当时记者采访到这里的时候,还非要神秘兮兮地把两人分开录。他这几天忙着收拾行李,也没来得及找出来看。大概队长一直都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竟然把这么重要的给忘了。
他还记得自己说的“这些年队长的努力与辛苦大家都记在心里,基本是他一个人担着蓝雨的所有责任,我们都没心没肺地只管训练比赛,他绝对是最累的那个,但是他从来都不说也不抱怨。”
“我希望也可以帮他分担一些,无论在赛场上战队里还是平常生活里,毕竟以后的路,要两个人一起携手走了。虽然好像之前也是一起的。”
“等我退役了,我也可以试一试当观众的感觉,坐在台下看我们队长每一场华丽的比赛。”
结果竟然被采访的人惊诧地问这就没了,郁闷得他差点想把面前的镜头砸了。
队长说了什么?他将目光投到那个角落。
“我觉得,少天是我遇到的最温柔的人。他很多话不会直接说出来,虽然他说得很多(笑)。但是你会清楚地感觉到他整颗心都记挂着你,你以为他已经对你足够好,然后慢慢的他会带给你更多的惊喜,让你一步步不知不觉靠近,再无法远离。”
“能和他过完一生,是我几世求来的幸运。”
飞机里的灯光突然昏暗直到陷入黑暗,周围的人按下头顶的按钮,零零星星亮起些助明的白色灯光,黄少天正准备伸手去开,被身旁的喻文州阻止,顺手拿走了他手里的杂志。
“先不看了,灯光太弱对眼睛不好。”他合上杂志放回座位后的网兜里,“睡一会儿吧,你最近帮忙整理资料,又要应对记者采访,订票收拾行李也都自己一个人做,也挺累的。”喻文州对他说。
也不知道少天最近怎么,什么都不让自己插手,还说自己太忙了要好好休息,专心想准备什么礼物就行了。
他都快闲得长苔藓了,然后看着黄少天忙前忙后一刻不停乐在其中的样子,也不知道是该跟他一起开心还是该心疼。
“哦好吧,其实我也不怎么累,就是这也太黑了,没事干确实想睡觉。哎队长一会儿记得叫我啊,对了我刚还没看完,后面好像还有一段什么评论……”黄少天闭着眼,侧过头,调整到一个舒服的角度。想着队长说给他的话,嘴角微微勾起弧度,意识渐渐模糊。
只是他执著记的睡着前的唯一念想,喻文州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自己的幸运也一定是他带来的。
喻文州不经意地偷偷看着他,看着他的脑袋越来越沉,几欲歪在窗玻璃上,想起某人一次在车上睡醒,揉着额头和脖子抱怨的表情,轻轻地扶着他靠在自己这边。又担心他滑下去闪到脖子,于是坐的向下微微滑了些,身体向一侧倾斜,左肩沉了沉,好让他搭得舒服些。
近距离看他的侧脸,几乎能数清闭着的双眼上长长的睫毛,但不知道是太密太多的原因,或是灯光太昏暗,也可能是无聊到真的开始认真数数的人心思并不在此。
总之,他也不知道到多少的时候,自己竟然差点笑出了声。笑自己幼稚,也笑如果他醒着要怎样闹着抗议回来。
无论是陪着他玩闹,还是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听着他呼吸的起伏,都很好。也无论是这一刻,还是以后漫长的一生。
杂志的最后一段是不知谁妄自加上去的评论,可能是编辑部的老人们吧。大意是说,不知道这是两人年少轻狂不懂世事冲动乱来,还是以为顺应时代潮流自以为浪漫。
他的耳朵还想多清静一会儿。
而且,这种文字,不看也罢。
喻文州看着窗外,穿过一厚层的云,地面的繁华与活力逐渐远离,机翼还闪烁着灯光。这个夜晚是晴朗明亮的。
以后的每一天也一样,没有什么好怀疑。
“先生,需要毛毯吗?”空姐在他们这一排停下,笑着询问他。
“帮他拿一张就好,我这样就行,谢谢。”
“好的。”她去了不久,很快将毛毯拿来递给他。
喻文州轻轻把毛毯披在他身上,生怕吵醒了他,或者让他感到闷热,一小部分盖在黄少天身上,更多的毯子都拖在一旁,足够保暖就行。
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状态,直到广播通知飞机已经进入平流层,飞行平稳,明黄的灯光渐渐亮起,纷杂的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人们陆陆续续醒来、交谈。空务人员开始准备饮料,供乘客观看的电视放着滑稽的场景。
黄少天还没醒来,睡得很踏实,看起来也没有什么不舒服。喻文州暂时也不准备叫醒他,多睡一会儿也省的路上无聊,毕竟要多少个小时呢。
结果空姐刚推着推车过来,还没到这里,黄少天就迷迷糊糊醒了,睡眼惺忪,似乎还在回忆自己在哪里。听见喻文州轻声问他喝什么,脑袋里只有一个个音节和单字往出蹦,用了好久才模糊地理解了句子的意思,半梦半醒地思考着有些什么喝的。
“橙汁。”他懒懒回了一声,似乎还是太困,合眼准备继续睡,头又半倒在喻文州身上,蹭来蹭去也没找到一个像之前一样舒服的姿势。又把脑袋抵在前面靠背,结果因为有点远,觉得更加别扭,于是不情愿地坐直打起精神,伸了个懒腰,“不睡了不睡了。”然后揭起毛毯,抖了抖,又盖在自己身上,“还挺软的。”
想也知道是谁这么细心,总是担心自己不小心生病。黄少天侧着头看自家队长,看他的眉目,看他的鼻尖,看他的双唇,看他的耳垂,看他的五官,怎么也转移不了视线。
“一杯橙汁,一杯茶,谢谢。”喻文州对空姐说完,接过两个塑料杯,回过头,“头顶上有风口,怕你睡着吹空调着凉。刚刚睡得不舒服吗?”边说着,边把橙汁递给他,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却只是喝了一小口茶,放在小桌板上。
“挺好的。”黄少天咕嘟一口气把酸甜的橙汁喝完,似乎还有点意犹未尽,“就给倒半杯多一点点,又不够喝,不知道是不是天比较干燥,我怎么这么渴……飞机上应该也不缺这几杯饮料,也不说稍微多倒点。队长你说我还可以再加吗?”黄少天凑到喻文州旁边,问。
喻文州笑着冲着他眨眨眼,“我也不清楚,不过还渴的话,喝点茶?”
“那你不喝吗?”黄少天问。
“我不渴,给你,精神精神。”喻文州看着身旁人的眼睛,亮亮的,带着对未知的期待与兴奋,突然很想把他抱在怀里,然而喻文州只是别过头,垂眸浅笑。
茶香与水的清甜似乎格外解渴,也可能是他的内心鼓动着他从喻文州嘴边抢下这口水,只是黄少天他自己没有意识到罢了。
喻文州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文件夹,里面大多是一些新人的资料,顺手抓了一包薯片,刚坐下来,左边就凑过来一个脑袋,于是喻文州趁机把薯片塞在他怀里。
“队长你怎么知道我嘴里闲不住想吃零食的……”呲啦一声扯开包装,黄少天一把抓了几片放进嘴里,“这次的资料准备的很充分嘛,这次就要定人了吗?话说小卢到现在连个搭档都没有,确实有点惨啊……咱们当时这个年纪都认识两三年了吧,虽然配合得还不怎么默契,但还算比较了解。要不然,让小卢自己看着选?”黄少天接过喻文州递过来的几张资料,说道。
“瀚文让我们先挑,他说他都可以。”
“这么重要的事,人生头等大事,他竟然还偷懒,不行我回去得好好说说他,蓝雨以后都听他的了,结果他竟然还当甩手掌柜。”黄少天咔嚓咔嚓地咬着薯片,发音极其模糊地说了一大长串,突然意识到自己嘴里还有食物,赶忙停下来,咽了准备再重复解释时,喻文州笑着回他,“又不是相亲,家长挑的不一定合适。我们大概看看他们的战斗风格和擅长领域就可以。其实,初印象好配合也不一定默契,第一感觉不好性格也可能很合得来。”
黄少天看着喻文州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似乎还在随着闪烁的情绪扩散,但又好像没有,执著地定在瞳孔中央,经过多少层的传递,刻进他的识海。
“少天当时对我就有很大的意见呢。”
或许因为被回忆的温馨填满,喻文州仍是浅笑着,而唇靠近黄少天的耳边,低声说着,轻轻呼出的气和他的声音偷偷地逗弄着他心底的情绪,黄少天迅速抓了一把薯片塞着他嘴里,试图转移话题,“队长你平常不是不让我随便吃零食吗,今天怎么和我一起狼狈为奸了?是不是薯片太好吃,你也吃上瘾了,那我多分你点,反正现在已经吃过饭了,嘴里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打牙祭了。队长你是不是买了很多零食,还有什么要不再吃点,要不然提着当行李也挺重的。”
“你爱吃的零食都有,还想吃什么,你说我取,或者都抱下来你挑?”喻文州吃着薯片,也不挑明他故意转移话题的意图,顺着他说的,回答道,“只要不因为吃零食不认真吃饭,自然是你吃得开心就好。”
“算了算了全抱下来太麻烦还是先看资料,等咱俩把薯片解决掉再拿其他的。”黄少天翻着一沓资料,似乎看得很快,但心不知道乱到哪去了,不一会儿又翻回第一页重新认真看。
“好。”喻文州低下头,找自己之前记得笔记作为参考,然而嘴角没忍住的笑意还是暴露了他并不像语气那样严肃。
窗外的景象一成不变,看不出飞机飞了多久,但感觉还是很短暂。
总归是有人相伴的原因吧。
前排有一双眼睛躲躲闪闪地看着他们,小小的脑袋一会儿露出来一半,一会儿又担心被发现,又悄悄缩回去。这样往复几次后,两人终于还是注意到了她。
“小朋友,你有什么事吗?”黄少天挨着椅子缝,好奇地问她。
小姑娘看看旁边的父母,然后跪坐在椅子上,好让自己高一点能看见他俩,脸蛋红扑扑的,腼腆地冲着他俩笑,“你们是喻文州哥哥和黄少天哥哥吗?”声音又不敢太大,似乎怕自己认错了,或者被其他人听到注意这里。
“是的,你和爸爸妈妈一起去旅游吗?”喻文州温和地回答,像邻居一样,好让她不那么紧张。
“我可喜欢你们了,还有蓝雨的大家。每一场比赛都有认真看的!”小女孩开心地笑了,“能找你们要签名吗?”
“好啊好啊,队长有笔没?诶……我记得我带便签了来着,是不是放包里了?”黄少天左翻翻右找找,最后接过喻文州的笔和笔记本,顺手撕了一张纸,“我上次明明说不撕你的本子了,结果每次用纸又怎么都找不着。队长你有没有发现你每个本子都比我薄至少一半,要不然这样,下次你拿着我的笔记本,我带着你的,这样我肯定就不会忘了,要不然每次队里都要问为什么你的比我的用的还快。”话音刚落,黄少天已经横着写完一段话,签上自己的名字,“看你这么可爱,又这么喜欢蓝雨,我再给你画个画。”顺手画了个自己的头像,然后递给喻文州。
喻文州有些抱歉又有点无奈地向小女孩笑笑,“你知道的,他就这样。”
小女孩假装镇定地点点头,但还是很激动地说,“嗯嗯嗯我知道没关系,你们最好了,谢谢你们!”
喻文州认真地写着一个个字,挨着上面一段话,最后落笔自己的名字,顺手画了个小爱心,看了一眼视线偷偷往这边瞟的黄少天,笑着问他是不是很好奇自己写了什么。
某人直视着他队长的眼睛,试图假装没有看见那个爱心,非常大方地说才没有。
喻文州把那张本来不怎么值钱现在非常珍贵的纸递给她,小女孩高兴地突然忘了怎么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两个棒棒糖递给他,“送给你们,很好吃的!”
“嗯谢谢。”喻文州也没有假意推辞,毕竟是小姑娘的真心,也不想让她失望,“不过以后看比赛记得时间哦,晚上要好好睡觉,最好不要熬夜,错过了看回放也可以。不要让爸爸妈妈担心生气,知道吗?”
小女孩愣了愣,眼神从刚开始的躲闪到后来的肯定,最后她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知道了。”
“你现在是正长身体的时候,要好好睡觉,要不然有一天你就会明白身高总是追不上别人有多郁闷了……谢谢你的棒棒糖,我猜肯定很甜。”黄少天也接道。
“嗯!谢谢你们。”小女孩转回来坐好,抱着那张签名,心还在砰砰直跳。
她小心翼翼打开半折叠的纸片,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看,嘴角的笑越来越灿烂,而满满的激动竟也随着泪水溢了出来,她忙用袖子擦拭,然后庄重地把它放在口袋里,拉上拉链。
“希望你以后的每一天都开开心心,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迎刃而解。心情不好的时候,看看左上角的蓝雨Logo再看看帅气的剑圣,说不定能驱散你的郁闷。虽然这只是我们的一次偶然相遇,但我相信你的运气一定不差,以后也会有许许多多的机会在你面前。将来一定有一天,无论相距多远,我也可以看到你的光芒。”
“黄少天。”
“人的一生总是在经历分离,但不必伤心,因为每一次分离后我们都会成长,会变成更好的自己,相信你也一样。”
“喻文州。”

祝少天生日快乐!和队长好好的,每天要开开心心。
不介意我打个小小的广告的话……这是第三篇生贺。前两个在这里 夏枯
雨霖铃
羡慕小女孩(╥ω╥`) 

少年【填词/蓝雨双核中心】

第一次尝试填词……水平欠缺,希望你们多多指点。

有视频发在b站上, 少年

。自己唱了下,凑合能听吧。

祝少天十八岁生日快乐!!

 

少年 

原曲:偏爱 原唱:张芸京

最温暖的少年
有敏锐明亮双眼
去捕捉转瞬的机会
他化为最锋利的剑
挑破魔术的三连
携手向前被荣光加冕
如影随形的守护
以最强硬的姿态
挡下身前的伤害
三段斩 落刃银光 
缭乱剑影步
文字泡飞舞盘旋
仿佛耳畔 轻快呢喃
玩笑树遭遇的悲剧
却不愿你沉默委屈
无论你离场
亦或我遗忘
流言多少行
笑容光芒
怎代替模仿
仍独自苦苦训练
好赶上与他们并肩
精打细算三次成功
换来被认可的梦
争执误解也随之消融
对他的废话包容
致命缺陷不避躲
单挑仍谈笑自若
谁嘲弄 犯错失误 
比赛还未结束
温柔内敛既背负
携手共同 新的征途
以冷静沉着态度
做理智客观答复
巧妙的战术
复盘的解读
基石的展露
漫步着 停留过 
许多角落
有你们的身影
一句话一线踪迹
一段传奇 一本记忆
祈求幸运得以靠近
予拥抱慰藉鼓励
无求的热爱
抉择的艰难
激情犹未淡
春去秋来( 花落花开)
信仰从不曾改
If we were in the same world, 
would we happen to meet?

夏枯【喻黄/生贺】

死亡预警,抒情非常没有技巧。
bgm take me hand
前几章   

喻文州如果还会记得,他背过身走向石阶的身影有多坚定,就会同样回忆起,他的眼眶有多么酸涩。他的眼角还是滴下一滴透明的水墨,在脸颊划一道抹不掉的痕迹。
他都不知道,原来距他们第一次相见已经那么久了,原来他们已经没有下一次再见。
他只是将身侧的少天搂在怀中,静静地不说话,他开不了口,他没有什么去害怕,也并不怨天尤人,可他舍不得。
他想了他两年,每天靠勾心斗角的疲惫与一条条以他为主语的捷报来慰藉自己,但那些,仅仅能短暂麻痹自己,更长期反复的,仍是相思之疾。
他希望他早点回来,好再看一看他的眼,看一看他的笑,看他是胖了还是瘦了,听他的抱怨和喜悦。
但少天真的出现时,他后悔了,他宁愿他什么都不清楚,什么都不用见证,他只想在他生命里留下最美好的回忆,而不带任何殷红或灰暗。
“明天以后,还会有日出,日落,有月光,群星。有笼子里逃出来的萤火虫,有挣开天空的飞鸟。有春来的樱花,有雨后的彩虹。”他像在念书里的诗,“而我离开得太匆忙,所以,请记得帮我将它们一一欣赏。”
喻文州拽下深紫色的发带,将他的眼睛蒙上,像每一次系带一样,轻柔地生怕束缚了自由的他。
可是有什么用呢?他自嘲。本无拘束的他早已经被紧紧拴住,而绑住他的另一头,正是自己。
喻文州在他额头轻啄了一下,感觉到他因哀恸而微微颤抖,无声沉默。想要抚平他眼底的波纹,想要让他不要这么难过,但他到底该怎样做。谁能告诉他,怎样能让他的少天开心起来,他不希望他愁眉苦脸,如果一开始没有认识自己,他现在是不是还笑得那么灿烂。
“少天,不再和我说点什么了吗?”喻文州不再去看不耐烦的众人,眼里只剩他是最后的颜色,他还想再听听他的声音,说什么都好。
“……那就,迟来地祝你生日快乐吧。”他伸手去触摸眼前的黑暗,那里有微笑着看着刽子手准备行刑的他,自己再也无法触摸、无法拥抱、无法唤醒的他,“那一天是不是很热闹,可惜我错过了,还没有来得及给你准备礼物。”
“你的凯旋就是最好的礼物。”他还在安慰着突然变得如此脆弱的他,闭了眼,感觉到颈上的力度,想起每次少天扑过来环着自己脖子吵闹的场景。似乎一切都变得那么平常而宁静。
……对不起,其实那天,没有人记得它是谁的生日,只是最普通无事的一天,而已。
但有幸,仍得你记挂。
“少天,成年礼的祝福提前带给你。你不会怪我吧?”他的笑意藏得很深,远处的人几乎无法辩识,然而一字一句传入他的识海,渲染出熟悉的眉目姿态。
所有的声音都随着远去的记忆变得安静,像带在身边久了,褪了色的信纸,而炭墨的痕迹,清晰如初。
“再见。”他说得很轻,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与他告别。
重重的倒地的声音,和着尘埃落定,终于敲在他的胸口,锤得沉重而哀痛。他听不到呼喊一声高过一声,也难以捕捉空气中呼啸着的口号,他能察觉到的,是身侧那颗生了锈的铃铛,在风里不住地响。
站在广场中央,他没有了方向,他现在该往哪里走,要做什么,还能做什么,还有谁能来告诉他?
他还要去看,现在的景象吗?
摘下发带的一刹那,他被阳光闪得有些恍惚,脚下险些一个踉跄。他缓缓地挪近,从没有这么仔细地观察喻文州的五官,连一根睫毛,嘴唇上的浅浅沟壑都不放过。他的脸那样苍白,双眼紧闭,但表情却放松自然。就像太过疲惫,安稳地睡着了一样。
但喻文州再也不会醒来了,不会眨着眼醒来,轻笑着唤他少天。
再也不会了。
骑士银灰色的身影多在晴空的一大团白云下,似和它一样柔软又纯粹,然而脆弱地漂泊着,谁也不知道哪一秒就会消散,淡出人们的视线。
那个固执地守在原地的背影,似乎要定格在时光中,永远停在那一隅。
只有他与他,无人走进,也无人走出。
尾声
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一片荒芜的花园里,他坐在树下,闭着眼睛小憩。我本不打算吵醒他,但他似乎听到了我的脚步声,突然地睁开眼,看是我,笑得很开心。我问他,为什么总是穿着那件黑袍,他说,因为喜欢。
他问我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我摇摇头,但我还是明白爱屋及乌的。
他拍拍身旁的空地,示意我坐下,在他身旁。也不知道是他懒,还是累了,不想动。我走过去,肩并肩,让他靠在我肩膀上。
你也长大了,他说,但是又好像没有,可能是我老糊涂了。
我否认,他现在精神也很好,什么都还记得很清楚,包括他哪年赢了哪场战争,被封赏了什么,哪年他辞休,请下了这间小院生活,哪年他又被召回,再一次为国而战,哪年他被人们称赞,被叫做镇国将军,无人能及。
他看着我,似乎有点无奈,有点迷茫,“但是,我好像不记得我爱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子,记不得他的声音,记不得很多的点点滴滴。甚至记不清喜欢他的心情,是什么样的了。”
“我是不是该早点去找他的?”
他抬头看着梧桐树叶间的光影,那些投在他眼瞳鬓角的亮暗,向他呼唤,想带他去往另一个地方,他眯了眯眼,试图聚焦看清那些明亮的光斑。转过头,他捋了捋我耳边金黄的发,喃喃说着,不知道这是不是生命的颜色。
还未等我回答,他松开手,伸出小拇指,像是想和我拉勾。
“嗯?”我疑惑。
“帮我继续守护着他的国家吧。”他说。
“好。”我用小指勾住他的,环在一起,作为约定。
“这一天终于到啦,等的我都累了。”他缓缓伸了个懒腰,拉平黑袍上的褶皱,然后冲我笑了笑,“替我向瀚文……向你舅舅问好。”
他招了招手以告别,然后窝在那个角落,静静地睡着了。只是这一次,他不准备再醒过来。
我远远地看着那个身影,形单影只,藏在树荫里,鼻尖突然一酸,站在原地,移不开甚至一步。
这个传奇的老人,这个一生未娶,躲在这个小角落的院子里每天种花,读书的将军,最后留给世界的就是这样一个落寞的身影。
他也曾随心所欲,敢爱敢恨过,但那时候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替他珍藏那段最灿烂也最残酷的回忆。只剩下口口相传的只言片语。
或许,他已经看到他想要的美好,所以也没有了遗憾。
或许,他早已在那个夕阳如血的傍晚随埋在心底的那个人一起离开。
我突然有些明白舅舅对我说的话,很多事,凭我们一己之力是很难改变的。Shortien确实可以保护他的王,可以不让任何人伤害他,但如果命运逼着Vincial自己选择选择死亡,他也一样无能为力。
除了在爱里等待。
我听到纷乱的人声在感叹着他的离去,我看到过众多的经过者在广场前停留追忆他与他,我无意发现旧冢上的那棵夏枯草已经枯萎,又回忆起过往的亮紫色。
我想我大概猜到,其实每一天都是新的生命。再坚韧的一株草也经不起各色的风雨敲打,是一双手,日复一日地一次次重新将它栽下。
旧冢与新冢紧紧挨着,似乎要拥彼此入怀,只是它们再无法移动分毫,何况触碰。
被风化的石碑上模糊的刻痕,与崭新的石碑上的字迹都不长,让人能够一目了然。
“Take my hand.Be my lover.”
“See my heart.Give you my faith.”
我站在广场中央,看见湛蓝的天边突然飞过一只白色的鸽子,划出一道弧线。
End

夏枯【喻黄/生贺】

前章

一句一句的回忆,带着他回到了很久之前,被时间洗得快要褪色的过去。
他总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一觉醒来,还是十八岁的少年,还是他意气风发的骑士。而所有这些传说,都与自己无关。
但一天天,一年年老去,现实教他面对,是了就是了,永远没有将某段路重走一遍的机会。那不过是人的记忆在自我欺骗罢了。
他确实赶回去了,无论周围的战友有多不想让自己以身试险,不愿意自己面对残酷的现实,不希望自己受到打击,却必须做出抉择。
如果不是无意听到一些人的闲言碎语,说如何杀死君王,对上帝不敬应受怎样的惩罚,幻想以后不必提心吊胆地死在战场,被强迫面对连尸身都无人收的下场,他或许连喻文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如果结局无可逆转,至少,他曾经努力过,没有留下遗憾。
其实他很清楚喻文州是处在怎样权利的塔尖,又是怎样陷在斗争的漩涡。他的王总想将他推在中心之外,无论自己怎样尝试,要拽他离开泥潭。但他想为他拦下所有谴责与针对,就算不能,被卷入也要陪他一起。
……
黄少天握着剑,目光镇定,剑尖直指教皇的动脉,一动不动,似乎连每一次眨眼都需要良久的思索。教皇的白袍上多了些不明显的割痕,略显狼狈,眼里也有了克制的愤怒。全广场的死寂,没有人敢说话,教皇自己也同样,只是涔涔的汗往下落。此时的僵局几近逼他极尽自己的底线,缓缓地,他开口,生怕声带的振动都会破坏此刻的平衡,被贯穿刺伤。
“你要如何……我代表的,可是神……人民的意愿。”他说得拙笨,甚至还几次改口,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华丽言辞,却还带着令人信服的神情。但黄少天依然不为所动,积攒的愤懑与焦灼控制得极好。
他没有换一身衣服,也没有洗下一身的风尘,甚至没有留给自己调整情绪的时间。乌黑的马儿都系在不远处,刚余出来的闲暇也被广场的紧张气氛填补,它不适地嘶鸣几声,抖抖汗濡湿的鬃毛,表现出不耐。
但黄少天很有耐心,也很冷静,他清楚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推搡着别人,试图打破此刻的局面,然而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只是嘈杂地吵嚷议论。即使是配剑的武士或抱着圣经的教徒,也没有一个人前去解救。
教皇的眼神扫过他的视线所及,最后定格在喻文州的双眼,没有人知道他想暗示什么,目的何在。
而6喻文州只轻轻一瞥辩已理解。
“少天。”
一只手搭在黄少天的肩膀,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再清楚不过的意思,和最冷静的他。
没有人知道原因,为什么那个执剑而无所畏惧的骑士的眼里突然失了所有刚刚的锋芒和希望。他们只看到他别过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只有两个人看见他瞳孔中央的灰暗,蔓延开来,淹没了最初的悲恸。
一个人松了口气,而另一个人背过身,不敢再看。
他多希望这个时候他还停在北方,好不去接受他们根本无法改变任何结果的事实。
自己一个人承担这后果就好了。
黄少天突然地回过头,抓住他的手,“我们走。”
喻文州微微笑着,向他摇了摇头。
“在教堂这样的神圣之地,做出亵渎上帝精神的事……而且,作为一国之君,却不成婚,与自己的侍从纵欲。”一个牧师面无表情宣读他的罪行,却被教皇挥手示意打断。
“其实那些都没什么,但你知道,这个国家已经不需要任何一个国王了。”
混乱的人群中回响着应和,他们的眼眸被狂热烧得炽红,他们只想看到国王被推上断头台,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初衷,忘了安稳的生活,没有战争与死亡,才是他们想要的。而这无关于国家究竟属于谁。但他们还是忘了。也没有人去提醒他们想起。
“少天,离开吧。”他想要挣脱紧握的手,那原来灵巧白净的手指,多了一层薄茧,颜色也深了些,就连力气都大多了,竟然怎样也抽不出来,反而被十指相扣,攥在掌心。
他回应,但声音并不大,只够让他一人听清,“我宣过誓的。”
喻文州无奈,他知道他有多固执,至少在这一点上,他永远不可能将他说服。他知道这样算得上残忍,甚至绝情,然而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所爱义无反顾地与自己的命运抗争,直到倒下,为自己牺牲。
黄少天感受着手心的凉意,那双与琴键、笔杆、棋牌打交道的手,此刻失去了所有温度。明明两个人心意相通,却为何谁都不肯退一步。自己要怎么离开,又怎样亲眼见证在场的人将自己的王逼向死亡,看着他一步步走向致命的绳索。
“从加入军队开始,融入编制之中,你就已经是这片土地的骑士。”喻文州笑着说,散落的长发随风拂过那双清澈得看穿一切的双眼,黄少天突然发现,还是一样的黑曜石额饰,一样的银色细链,一样的在落日余晖里闪着促狭的光。只是他的鬓角已不再是深邃的黑色,那抹银白,晃得他眼睛刺痛,“不是我的,少天。”
黄少天一把拽下他头顶的漆黑兜帽,然后愣在原地,就连紧握的那只手也径直滑落。
在战场上的每一秒中,除了想着如何胜利,如何存活,他无时无刻不在想他,想那个手把手教自己弹曲子,故意把脑袋落在自己肩头的温柔的他,想那个附在案前一页页读完文件,翻越过各种资料,抱着自己,说就眯一小会的疲惫的他,想起他把花园里傲娇的白猫毛捋得顺顺的,乖乖地任其捏着小胳膊小腿,把肉垫往自己鼻子上拍,然后自己忍俊不禁,想起他某天某时,指间夹着高脚杯,晃着琥珀色的液体,轻啜一口后,抿唇将杯子递给自己的笑意,及他唇齿间的辛辣与回甘。
思念疯长,像藤蔓一样勒得他胸口发疼,他却不忍心拨开伤口,取出哪怕一根棘刺,或割断一段枝条,直到越嵌越深。
他以为只要完整地回来,就能抱着他,在晴朗的午后睡一个安稳的觉。
是什么时候,又是什么原因,能让他愁白了头?
明明不到两年,为什么漫长得他像是极近了一生去等待。而回望时,他却已被霜雪染白。
“I will be kind to the weak.
I will be brave against the strong.
I will fight all who do wrong.
I will fight for those who cannot fight.
I will help those who call me for help.
I will harm no woman.
I will help my brother knight.
I will be true to my friends.”
他单膝跪地,仿佛第一次见面,被他选中,一句一词地教自己记这一段宣言,他说过的,这些不应被记在无所畏惧的青春里,懵懂乐观的眼眸里,或是虔诚恭敬的态度里,而是要刻在最纯净最永恒的心里。
那时候,明明也不比自己大多少的他,却像个老师一样,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重复,非常耐心地解释每一句的含义。在那之前,他从没有听过比他更动听的声音,不同于他所知道的任何一种,不是市集上卑微的嗫嚅,不是脏兮兮街角赖皮的阴阳怪气,也没有庭宴众人的趾高气扬,或堂前僵硬呆板的毫无起伏。他不会形容,只是知道,如果是这个人,不妨就让他一直说下去,自己听,而永远不必开口,而只要是他,就无关对错。
“I will be faithful in love.”最后一句他说得肯定,喻文州是他的王,是他必须要守护的人。如果自己不再能以合法的身份站在这里……也没关系。
我爱你,我是你的恋人。
所以我无法离开。
如果一定要承担。
他将右拳置于左胸口,仰头看他。目光闪烁着滚烫的光芒。
“这里的灵魂,陪你一起。”

今天突然想到夏枯草是种中药。(庙药大法好!)
其实没什么关联。
国王喻骑士黄(老梗了吧……但我还是想写着试试,没人看嘛心塞≥﹏≤都没有小红心小蓝手也没有评论。)
提前祝黄少18岁生日快乐!

夏枯【喻黄/生贺】


我废话还是少说一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写的什么。
提前祝少天生快!


碎砖瓦铺就的废墟上,古旧的墓冢旁,开着一束亮紫色。阳光倾泻,将黑暗的土地照亮。
我穿过圣凯罗广场,注意到地面上干涸的血迹。古朴的筑台周围,种满了不同品种却同样鲜艳的玫瑰花。只有那被来来往往行人视作神圣旧址的废墟上,有最不起眼的紫花。但我记不太清楚了,传说它的名字叫夏枯草。因为它会在最美好的年华枯萎。
“贵族们说那是不祥的象征”“教会想拔了这颗刺眼的钉子”,感觉这样的话,已经说了很久,但我知道舅舅不是那样的人。而且它也还在那里。总有人和我一样,觉得它很好看吧?我不知道为什么大人们不让我靠近,而自己又露出虔诚的神色。我不知道有吃不完美食穿不完漂亮衣服的贵族老爷小姐们为什么会对一株草忌讳莫深?我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能让有些经过的人狂热得像要疯掉。那种直勾勾恶狠狠的眼神,让我感到浑身寒冷,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但每次星期天去做礼拜,顺便看望舅舅的时候,我还是会走这条路。
每周看到它还在这里,心里就莫名轻快了起来。
走进教堂时,舅舅正念着祷词,我不想打扰他,站在这里静静地等。我注意到风琴旁坐着一位老人,系着黑色披风,隐约能看到身侧的佩剑,灵巧的双手正弹着曲子。很好听,也很熟悉,但我不知道曲子的名字。我很想去问一问他,但他身上孤独混杂着坚决的气质,让我没有勇气走过去和他打招呼。
我试图看得更清楚一点,又不想他发现自己探究的目光。
但他还是回过头,看见了我,不过似乎很开心地笑了笑,琥珀色的眼睛十分清明,不像一个历经沧桑的长者。他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询问我的名字。
“今天来得挺早呀。”舅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面前,牵着我小小的手坐在铺了深红地毯的台阶上,“最近有什么有趣的事么?跟舅舅分享一下?”
我若有所思,想起了广场上的那一抹紫色。
“舅舅,刚刚那是什么曲子?是不是有什么故事?还有,他是谁啊?”我悄悄地问,希望不被他听到自己对他的好奇与探究。
一向反应敏捷的舅舅也愣了愣,才笑着回答,“曲子是《卡农》。”
“我不知道写这首曲子的人有什么经历,但是我知道一个与它相关的故事,要不要听?”
我肯定地点点头,没有注意到舅舅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那个时候,我还是个普通的教徒。也就做一做礼拜,读一读圣经,但因为这个原因,我常常到这个教堂来,也认识了很多人。”
“也就是在这里,我遇到了故事里的两个主角。”
“一个人叫Vincial,一个人叫Shortien。”
听到这里,那个老人把头上的帽兜摘下来,静静地看着舅舅,似乎也在一起听这个故事。我看见他的脸,并不像想象中那么苍老,头发虽然灰白了,脸上也明显有着岁月的沟壑,可是那双眼睛,明亮得像十八岁一样。
我总觉得,他比舅舅也只大了十几岁而已,可是看上去让人觉得已经过了百年之久。真是矛盾啊,如果心里疲惫才显得年迈,为什么看上去这样精神?
就像废墟上奄奄一息的夏枯一样。
“他算是,我的一个友人吧。”舅舅这么跟我说,却又如自言自语,感慨着什么,“他本来话很多的。”
然后他开始慢慢讲述,说每一句,似乎都要斟酌好久。
“他们一个是‘随心所欲’的王,一个是‘偏听偏信’的骑士。他们彼此相爱,却互相别离。”
“他们不是信教者,因为他们彼此信仰。他们也不是神灵,却保佑着这片土地,和所有子民。”
“权贵争斗,教会专权。人民狂热地送他们上沙场,上断头台,要他们为自己的利益死亡。”
“而Vincial微笑地走上广场,走上筑台,走到十字架旁,静静凝视着高悬的绳索,然后对他们说,‘谢谢你们帮我搭好了石梯,我还以为,我要自己爬上去呢。’周围一片嗤笑声,他只是淡淡地弯起嘴角,‘希望没有我的城市,能带给你们幸福。’”
“啊……”我心里有点难过,想起父亲带着行李从家门离开,笑着跟我说不要哭,保护好母亲时同样的心慌,却说不出个所以然,“Vincial为什么不逃跑呢?”
“你说的对,是逃跑。你面对什么会想逃跑呢?是难题?是黑暗?还是危险?”舅舅反问,“可是你发现,你怎么跑,它还是在那里,你无处可躲。”
“Vincial也没有。每一个角落都有大大小小的黑洞,等着吞噬他。”
“那时候我也问过自己,他为什么不藏起来。”
“后来我才明白,那些黑洞是藏在每一个人内心深处的。而他早就将那些漆黑看得通透。他知道的,他已经没有了容身之所。”
“那Shortien呢?”我听不太懂舅舅的意思,感到有点着急,忙接着问。
舅舅看着我,揉揉我的头发,良久才回答,“有些事情,凭我们一己之力是改变不了的。”
我沉默了好久,在思考着他的话,又或者等着他继续说下去。舅舅也在等着,等着我的回味与反应,然后用我能听懂的语言,接着讲。
“但骑士就是为了守护而存在,就算所有人都沉浸在胜战的喜悦与归家的兴奋中,所有人都瞒着他,他还是感到了强烈的不安,推掉了所有庆功宴,一路没合眼地骑马狂奔回来。听说累死了五六匹马,竟然成了一段佳话。而当他赶到,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或紧张或讶然充斥。他拔出鞘中还沾着温热鲜血的刃,直指每一个想伤害他的王,及起哄笑闹的人。”
“目光如炬,一字一句。”
“‘就是上帝站在我面前,也要从我身上踏过去,才能将他带走。。’”
“无论众人有多少个理由借口,有多少判给Vincial的罪名,都没有用。当Shortien站在他们面前,就没有人能用任何方式伤害他的王。”
舅舅这样说,我心里突然燃起了小小的一簇火苗,不再担心害怕。
“我曾经看到两人在教堂里,Vincial贴在Shortien背后,手牵着手,手指绕过手指,掌心扣着掌背,笑意明朗,一起弹这首曲子。很安静,也很温柔,让我觉得时间也会看着他们的背影停步,黑暗也会凝视着这里,无声绕路。我想,永恒也不过如此。”
“他们弹的就是这首《卡门》。”
“只是那以后,我再没有见到他们两人。”
这个时候,我还不清楚为什么有些事我们会渺小得无能为力,也不会想到现实会比故事多出许多各种各样的结局,更多的,都是遗憾与不幸,不可能有那样理想化的美好。我不理解这里的“爱”,和我对邻居的伊莎与贝尔,我对我的玩偶熊,对花园里的常春藤,有什么区别。也许它会像父亲母亲那般,也可能和我的两个哥哥之间的互相关心没有区别。但我知道,那是最真实、温暖的一种情感,毋庸置疑。
我虽然同样失落,没能亲眼见证无情的时间,停滞的那一幕,但我还是长舒了一口气,笑着抱了抱舅舅,“没关系的,他们会找到一个没有人叨扰的地方,更幸福地生活。我相信上帝不会白白毁掉世界上的美好。”
舅舅没有否认,笑得开心,“嗯,会的。”
Shortien与Vincial会再次相遇的,他们会到没有伤害、没有痛苦、没有自私的地方,重新邂逅,结成新的羁绊,抓住当下的幸福。
他望向黑衣老人的方向,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是这样吧……黄少?

卡门的故事你们应该听过吧……?
竖琴版本真的好听。

夏枯【喻黄/生贺】

——国王Vincial和骑士Shortien(英文名起的不好轻打。)第一次写这种偏欧风的,不怎么好你们就凑合看。
——第二篇,第一篇 雨霖铃 ,有兴趣看一下?(真的是广告2333)
——ooc算我的,bgm take me hand
——提前祝少天18岁生日快乐!


天一直阴着,偶尔能听到风响,刮着法桐叶像极了雨声,却只是久久不下雨。街道上的灰暗与血渍还未能使狂信徒们猩红的眼平静如初,他们瞅准了某一个夜晚,按捺着跃跃欲试,暗自涌动着无声的暴戾。就连擦肩而过的畏缩者们,也用手掌捂着袖筒里漏出一角的匕首。
而同他一样,配有长剑,或是胄甲加身的人,来来往往,已不是什么稀罕事。沿剑柄垂下的细铁链,拴着小小的一颗圆铃铛,轻轻碰撞着腰间,叮当几声,被动荡、浮躁淹没。他步子不大,走得却很快,有些着急,又掺杂着些疲惫。挺直胸膛,不掩饰自己的坚定,他有最无懈可击的信仰,最永久的忠诚,作为王的骑士。
他本不需要怀疑他的决定,国家面临的祸难,在边境战火燃起的一刹,掩饰的面目突然地显露出来,打了众贵族一个措手不及。然而那人却依然那样冷静,也好让他的心随之安定。他想,无论什么发生,自己要做的就是守在他身前,斩断所有来敌,直到不得已倒下。
无怨无悔。
空气中回荡着起伏的音符,勾起了他某种情绪。不需要聚精会神就足以辨别。那是教堂的风琴,绵长平和,似是倾诉着它想如何在这乱世括出一片极乐天堂,好予人以庇护。然而这种平和,却显得与周遭那种蠢蠢欲动的氛围格格不入,格外矛盾。
但无可否认,风琴音色中的压抑与沙哑,则是出乎意料的相似协同。走得越近,越能看清教堂的前后左右,彩色琉璃黯淡些许,不如平日,将反射的一束束阳光,投在灰黑墙砖上,人们就能看到清晰的光斑。
像最近一样,混沌模糊一片。
他站在门口,抱着头盔,站得笔直,极力辨别端直坐着的男子。他看不细致,却可以在脑海里自己描摹模样:黑色的斗篷大衣将他藏起,从头顶倾泻而下,落在大理石地板上,鬓角几缕未被裹好的黑发,避开额饰的银链,随意的散开。切割的碎黑曜石镶在额角位置,反射着昏暗的光。眼神专注,白皙的手指缓慢而有节奏感地游走于琴键之上,垂眸敲击着熟悉的音符,在每一个肯定的方位,用最精确的力度。
已经第三遍的卡农了。从自己靠近教堂,能隐隐约约听到琴音开始,完整的第三遍。
他停下,似乎是弹累了,或者是等得久了,站起,转身。长袍下摆像暗河一般柔和地流动,本拥着的褶皱也随之舒展,打磨的镜面那样光滑平和。
他在想什么呢?黄少天一步步走向他的领主,他的王。
“来了?”他看见喻文州回过头后倏然扬起的浅笑,像冬天银白雪被覆盖的陡崖上,开出的莲,每一瓣都透明的让人迷惑,看得越清楚,却越感觉不真实。明明什么都不加掩饰,却总予人探索真相的欲望。
对一首曲子这样的执念,是因为他在怀念什么人吗?
但那不是自己希望知道,也不需要。
喻文州半倚在琴键上,笑着向他招招手,黄少天回他一个灿烂的笑,不去想分别或煎熬,只是单纯的,看见他觉得轻松与安心。虽然拖着沉重的甲胄,步子却极轻盈。
所有的疑问不解都突然沉入某种暖融融的情绪消解,他想,若文州愿意说,他就尝试去理解,如果不提,自己就只需要做好自己。
无条件信任他,追随他,保护他,听从他。
恍惚有种如释重负的错觉,但明明也不怎么担忧。仅仅是认识自己认识得更加清楚而坚定罢了。
“王,请吩咐。”他单膝跪地,牵起他的右手,唇落在指间的王戒上,圆润而略显狭长的蓝水晶漾开明明暗暗的水光,凉凉的,让人想就这么停着,直到将它暖得温热。但他还是如蜻蜓点水般,会意即止。
黄少天的琥珀色的虹膜里闪烁着认真,涌动着一种炽热。
“塞北,有信心凯旋吗?”喻文州对上他昂起的双眸,一步,两步,从两台石阶走下,轻轻地蹲在他的面前,于耳畔呢喃。
“那当然,我可是第一骑士。”他笑,“一场战役几十万人头等着我收割呢。让那些不长眼的家伙看看究竟是谁的国要亡?”
喻文州也不点明他没亲临边境,踏足沙场的事实,不禁笑出声,“嗯,我想也是,少天是战无不胜的。”这股自信而认真的劲,确实是明亮得惹人心醉。无论现世怎样的黑暗胶着,如一潭泥沼,靠近就会下陷,不知不觉,无法脱身,他却就那样用着自己的执著和热情,将其冲破,试图带着自己离开。
他的小骑士怎么这么可爱呢。
明知不妥,他还是捏了捏黄少天的脸,“一定保护好自己。”
喻文州不懂所谓的骑士精神或者是某种大无畏的牺牲主义,他也不想别人跟他一次次强调临阵逃脱或叛国是什么罪名。他只想想亲口告诉少天:哪怕你没有冲在最前面,最英勇,甚至最早逃走,投降,只要你能完完整整回来,我就会原谅你,他们就会封奖你。
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黄少天眼神飘向一边,小声回答,“你也一样。”
喻文州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像要把每一笔轮廓刻进眼底心里。他听到心跳弹跳的每一声重拍,敲得那么肯定,扰得他分不清究竟是谁胸口的呼吸节奏变得紊乱。当他注意到某人耳后的一抹绯红,和眼里氤氲的情绪,他用来犹豫的冷静瞬间坍塌。
他最后的愿望,就是希望在临行前,任凭最真实的心意,再乱来一次。或许下次再见他,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吧。
喻文州一手将他搂紧怀里,手指绕过腰间冰冷的银甲,去够背后的系带,轻笑着说,“少天有没有觉得,这一身穿起来太麻烦了?”或许事情可以更简单一点。
黄少天脑中是一片空白,唯一有色彩的只是他们两人。他看到喻文州呼吸的气息,飘起了自己额前散落的碎发,听到他音带微颤,引起自己骨膜的振动。他的手指不那么直白地寻找卡住的锁,而他的每一次勾点,都像是钥匙伸入时做的试探。
“我之前才穿好……”黄少天的理智还停留在他需要即刻启程上,然而胸口却靠得更贴近,“队里还……在等着。”
“一会儿我帮你。”喻文州眼里多了些热,说完,以唇封住了他的话,舌尖触碰一侧虎牙的瞬间,那些被挑松了的系带全部散乱,被他拽在一旁。
“……铛锒”,金属触地滚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又混杂在更响的人声里。
钥匙触及锁芯的一刹,二者镶嵌得最紧密,“咔”得将所有迷惑都清空,只剩抽出时克服的摩擦。
可以听到呼吸声的安静,充斥着尖顶下的空间,心安得令人有几分困倦。
喻文州侧坐在一旁,专注地为他整理着甲胄,特地造的这一身可以说是严丝合缝,而不至于因紧凑而闷热,也不会因留缝而成为破绽。而他要做的,就是要让那些固定用的系带也恰好不过。底下的那些人手下总没有个分寸,自以为绑的越紧越安全,少天脾气好不说,他们心里也没个数。胄甲要成了限制行动的枷锁,还不如舍弃。
黄少天看着他颤动的睫毛,想他还有什么时候这么认真,却又担心他这么郑重,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抱歉少天,我不应该这个时候乱来的。”他捋顺他湿漉漉的头发,“有没有不舒服?”
黄少天摇摇头,要他宽心,顺手拎起撇在地上的黑袍披在他身上,“冷不冷?”虽然他还想多看一会儿,但是要那群迂腐的修士发现他俩把象征神圣至高无上的服饰就这么随意乱扔,还混杂着各种体液的气息,估计能把他剁了。
喻文州想,大理石地板应该更冷吧,怪不得少天躺上去就是一个激灵。他把那个沉重的头盔小心地戴在他的头上,不知为何突然有点空落落的,可能是突然看不到他的眼睛和他熟悉的笑,只剩冰冷的金属面对着自己。
黄少天却突然掀开前面的铁片,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又冲着喻文州笑,“我还没问你,为什么忽然派我去塞北?”
他还是想问出来,他觉得喻文州有什么在瞒着自己,那件事让一向无所惧的喻文州,都无法控制不安。即使他自责自己的失控,黄少天还是觉得他已经理智到了极点,喻文州把那种深沉而隐忍的情绪藏的太好,但自己希望他发泄出来,再疯狂一点,好让他能帮他分担。
“你被点名了。”喻文州把黑袍往平拽了拽,回道。
“哇他们谁都敢管啊。”黄少天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也猜到几分,他们即使再狼子野心,也没这么大的权利,肯定是被默许了。至于他怎么就同意了……他好像还不想说。
“是啊,谁都敢管。”喻文州无奈,只是认真地看着他,半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着,“该走了。”
黄少天暗暗叹一口气,“我不想走了。也不知道要多久以后才能再见你。”
喻文州笑,“不会太久的。”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也不肯定,还是害怕面对自己的不舍,他的目光从身边的人上移到远处,绛红昏蓝的琉璃似筛了些阳光里的色彩下来,与褐黄黛绿的光斑混在一起,被灰黑墙面无声吞噬在角落。没人注意到一抹转瞬即逝的余晖,潜入时失败的尝试。只有低压厚重的古钟间或鸣响两声。黄少天的影子被拉的很长,落在长凳上,撕扯成碎片。
喻文州站在原地,不发一言,像陷入了某个独自一人的时间裂缝。良久,戎装的骑士淡出了视线,他才回到现实,一声轻长的喟叹,转瞬被沉默淹没。他的手无意识地攀上胸口,将黑袍的边沿拉紧了些。可能是潮湿的风有点冷,又或许是因为,胸前少了些早已习惯的温度。
而那个越行越远的身影,也没有停下或回头,生怕突然失掉勇气,继续逗留。
自己真的要走了。一走,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重新踏上自己眷恋的土地,重新回到这座充满奇迹的城市。
重新融进这个国家的血液,守护在守护王国的他身边。
他似乎听见了远方的号角声和战马嘶鸣,夹杂着金属碰撞的锐鸣,构成悲壮却不和谐的音程。
但也可能是他的错觉。
是一侧的铃铛微弱地呼唤着,提醒他那个亲手系上它的人。
隐隐约约的,教堂的风琴又响了。大概雨也又要开始下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雨霖铃【下/喻黄】

提前祝少天生日快乐!
其实应该不是刀……吧?

〈后醒〉
踩上船头,随起伏而微摇,他看着脚下纹理分明的木板,长久地不出一声。不知是任凭情绪酝酿,还是仍止在长亭另一侧,未召回神魂。
总归是太过多情,常囿于离忧。何况如此清明霜寒的节气,如此薄情寂静的水岸?要怎得,才可一人踽踽而不自怨艾。
他借雕栏而倚秋风,侧面问船家,“不知你摆渡多少载?是不是常在这里来往?”不多时,又絮絮地问,“你觉得,汴京,钱塘,崇安,各如何呢?你喜欢那个?每次舍不舍得离开?”
船家冲他微微笑笑,带几分腼腆和温和,“七年,常来的。”又不太能跟上他的节奏,有些无奈,思考罢才慢慢答道,“都好。人热情,不舍得。”
黄少天长叹一口气,“我想就算是你,也做不到只度欢喜不度愁。你说人真是何苦,为求功名利禄,一生奔波劳苦,到头来一场空,化为一抔黄土都无人唏嘘。及时行乐却又被认作虚度光阴,白白蹉跎年华。”
“那,酒?”船家像是懂他意所指,询问得他眸里光泽应答,放下木橹片晌,寻出一罐佳酿递予他。
“我看你似也不大,是哪里人?”黄少天掀开一角轻嗅,瞬间心旷神怡,“好香。”他惊讶,“不一起吗?”
“嗯,松江。”他应,指指手里的木橹,示意自己需要专注,不求一醉方休,只求水路安稳。
“也是,谢了,你的美酒。”黄少天独自卧在角落,恰是江景临近,待他一人琢磨。
然无论如何参破,他眼里的景都恍惚一种花飘零水飘流人去也,无月无星,天空夜色虽有几分朗逸,却仍是沉闷的,并不阔达。一如他心意。
若念一个人,便纵有百般风景,千日风情,映入眼仍是他,左右是他的好,前后是他的情,满天地都是于他的回忆。水流脉脉仿的是他,酒烈醇香是他,雾魇无声亦是他。
着了魔,醉不醒,望梦一场。
梦醒时,会有那人陪他走遍城内郭外,延一条溪,追溯泉水尽头,寻一处湖,泛舟其上,荡开层迭荷叶连绵,划开道道涟漪,散开浅浅水雾。船头向湖心亭而去,舟楫轻摇慢曳,虽重重阻碍,耐心依旧。
阳光晃得他眼睛有点疼,阳光下的喻文州却是明亮而赏心悦目,收敛了芒刺般的炫目,如白玉如琥珀,被时间洗涤的最美好最纯净的珍宝。落到世间,落到他面前,让他恰巧遇到。
“在看什么?”喻文州笑着看他别过头,拨弄荷叶上盛的银白露水,散落而开的,大小不一,凝结浑圆剔透的光泽,调皮地四处滚动。
“昨夜是不是下过雨啊?”黄少天用手指戳了戳几颗珠子,点着几抹冰凉,挨在喻文州的鼻尖,轻轻一勾,也不知指腹萦绕的清凉是露水的触感还是他的温度。然后他自顾自地开始笑,喻文州看着他,也只是笑。
挽起宽而长的袖角,喻文州两指捻起一片薄薄的荷花瓣,捏紧两角,弯成一叶小舟的形状,将一角参差落在荷叶边缘,像挑弦的角度,支起叶的下颌,倾覆露水半白,尽滑入花樽之中。
黄少天还记得那樽无味清酒的滋味,舌头舔过唇角的甘甜。那时的喻文州,似乎几分无奈,几分愉悦地看着自己将花瓣扔进荷塘,只无意瞥一眼那随水自流的花悠悠远去,渐渐聚成一个点,沉入水底,或是消失眼里。
剩下的只是瞳孔里的热,和凑上去咬他嘴唇的的自己。
还好自己被按倒在船头,险些压翻了这浅浅的木舟时,还想起来两人还在湖上。
喻文州笑着坐起来,开始摇一侧的楫,“阳光不错,要不要睡会儿?”
微微拧过身子,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融在阳光里,懒洋洋地回了声“嗯好”便眯了眼。舟里卧两个人勉强足够,一个人却是绰绰有余。半梦半醒间,他似乎睁眼偷偷看他,喻文州似乎总会发现,然后冲他不经意地笑,却不点破。
不清楚什么时候真的睡着,不清楚什么时候靠了湖心被他唤醒,不清楚什么时候进入梦里,再没醒过来。
酒醺得人醉,暖暖的,一如那午后阳光。
一如他的笑。
他好像渐渐忆起他没有醉,也没有醒,因为他还没有开始做梦。
因为那根本是他的回忆,是真实存在过的故事,是触手可及的画面,是炽热难息的情绪。
眼里的天空逐渐破晓,却还是灰蒙蒙一片,有如钩锋利冷飒的月,还残在穹顶,依然是不肯走。有湿冷的风粘在脸颊,岸边早该干枯的柳还执念着一抹暗绿,僵硬的生机垂落湖面,对着镜,自泣自怜。
纵使那千亩荷塘的盛景,日光倾城的辰午,我都无法说予你。那如今这苟延残喘的颓唐,我又如何细封给你?那时可挽了你就去,今日怎么托一言给你?美景也罢,良辰亦然,不过虚幻枉然。
“文州,你我,别梦里梦外。”
“念后醒,执一人手,游千里无愁,直至白头青冢。”

雨霖铃【上/喻黄】

——生贺第一篇,脑洞产物,借用柳永的故事,写的不好的地方见谅。
——ooc算我的。
——死皮赖脸想要小红心小蓝手_(:з」∠)_
——提前祝少天18岁生日快乐。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前梦〉
窗棂于风中微颤,本平展紧糊的油纸如揉皱的湖水,徒添几味岁月沧桑,散落墨点上潮湿的腥甜幽幽潜入鼻,深浅大小杂乱无序。一如这秋夜院落的情绪。
空旷的层楼前落木正潇潇,骤歇的雨溅湿了腐草,浊重了泥洼。
小院的主人不在,而前来寻人的小厮急煞了眉头,折往着踱步。不是不清楚其去向,实是难以言作托辞——虽是可以谅解的情由。说来遗憾,那位眉目含笑的风流词人将离开汴京,且有生不知何时可得重逢。
烟花繁华越令人醉,分别越难舍难分。
喻公子也当是懂这个理的,也当是个没那般流连旧忆,耽溺私情的主,他向来是垂眼凉凉旁观这俗世。
不必然太久将返的,他自我安慰着,望着暮色侵染的天空,落笔处几点寒鸦,啼叫哀凄。
黄少天搁置下酒杯,眼睑唇畔都是俨然的难过,而当视线触及对饮者时,转而燃成炽亮的情绪,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出那人的前额,鬓角,眉梢,闪烁着他斟酒自饮,长袖掩面的举动。视线最终紧锁在恰时扬起对望的双眼,似湖深邃而水波不兴。
长亭檐角向上勾卷起的弧度,似是模仿眉清目楚佳人的笑眼,然滴滴答答不间断地落着泪,哪不是强颜欢笑。因满腔情衷无以名状,正如平生,快意昙花一现,郁结心中长久。相伴难求,无际的离别愁。
他看着他温柔的笑意缱绻,一如初见至今,乍生出一种化不开的抑郁,一种抹不消的惊惶。此一去,要何时故地重游,与子重逢。都言来日可期,然来日可还有人相伴,未有定数。
“少天,该走了。”喻文州为碗中各添清酒,壶口缓缓吐出几滴鲛珠,银白的细线断断续续,落成了四散飞溅的朵朵五瓣梅。“船家已经在催了。”
“再晚,天将黑了。”他按捺下自己的叹息,走到黄少天身后,似还想说什么,却只是默默看他嘴角因喝得仓促而溢出的酒痕,双眸无意暗了暗。
到现在,他对“离开汴京”的理解还停留在一个模糊的影子,愁绪总是淡淡的。这样不好,他应该能确切感知到喧嚣的不舍与冲动,而不是这样毫无依据,盲目地对他仍会回来坚定不移。
再多描绘几眼他的轮廓,记得他笑意盈盈的声音,记得这个卧在自己榻上,亮亮看自己抚琴,写词给自己唱的少年。不要忘记他浸在酒意里湿漉漉的双眼,和此时在渺茫希望里挣扎的黯然。
谁都很清楚,再见,或许再也不见。
黄少天知道他就守在自己背后,看不见的地方,不会走远,亦不能走近。于是骤然转身,仰颌看他,眸里有千言万语,万水千山。他牵起他的手,触到指尖薄薄的茧,略有些粗涩。那些几乎都是为自己而练,虽然文州从没有说过,只一人反反复复斟酌。但没有绝对的秘密,闲言碎语随风过处,谁不知道,为大词人黄少谱曲最用心者何人。
喻文州依旧淡淡笑着,双眼却漫过酸意。这才知道,哽咽无言,确是感觉嗓中卡着什么,堵在原处,令涌上的话不得不咽下,含在嘴里的酸楚无法融化。
蝉还在嘈嘈,鸣声里几腔幽怨,怨其不公,单调重复的频率,尽喧凄苦。气息断续如丝,如坠寒冰的冷意,攀着十指扣上骨缝,扩散至心头。绝唱里浓稠的不甘,似要将喉咙撕破,泣血而殆。
初停不久的雨点聚集,滚落,闷闷的敲打声,像有气无力的呜咽,却终于哑然。
念着天尽处,将趋向的南方,定是雾霭朦朦,云雾叆叇,雨后初霁之景。黄少天侧过头,看向一旁,水天相间,被风揉得浓淡晕开来,一片辽阔。却因迟暮将至,已然添了几分暗色。只身一人,一叶扁舟,怎想来,也脱不开一种渺小蜉蝣的错觉。
更何况,本有人形影相随。
他突然转身,面对着身后的人,环腰揽他入怀,把头埋在胸口,跳动的频率顺着鼻尖,悄然潜入心头。
分辨出冷风中他低声的喃喃,对喻文州而言,还是有些难了。可话里的意味却听个分明,他问他能不能同行。
无论去哪。
可声音那么轻,那么不确定,像是早已料定答案的自言自语,也不期望任何回答。
胸口的热度,灼得他肋骨有些疼。
明明天气晚来秋,寒意已咄咄逼人。
“记得以后每天都要好菜好饭招待自己,顺带把我的那份也一起消灭了,那么多美味佳肴不能浪费了。况且文州你这么瘦,也不怎么长肉,都能摸到骨头了。啊还有,记得回去加点衣服,北边入秋以后挺冷的,有时还下雨,你看你今天就穿这么薄薄一件,冷风都灌进来了。”黄少天不加思索,一口气嘱托了许多,“还有以后练琴别那么拼,平日记得好好休息,保重身体。”
“还有,不要太想我,记得要每天开开心心的,要不然知道你难过,会比我见不到你还让人情绪低落。”
那种看上去似乎很开心的笑容,比眼泪还让他手足无措。
“能想你,就足够幸运。”喻文州搂紧他的肩膀,“你也一样,好好照顾自己。”
黄少天像是被拨动了心中某条弦,一时生出几味不忍,抬头,任自己失足跌入他眸里的涟漪,“如果你听到谁的词,觉得比我写的好,把现在练的曲子忘了怎么办?我还没太学会,以后遗失了多可惜。”
喻文州浅笑,“谁刚说,不要我想他的?”
“……哪有,我说的是曲子。”黄少天虽是反驳,但无法掩饰自己一想到某天某日,巷弄街头,两人擦肩陌路,相对无言,只剩回忆可追,感慨以叹,就满溢的万千怅惘。
“来,少天,笑一笑。”喻文州含笑的眼对视着他,手指象征性地勾起他郁闷的嘴角,最后搭在他的唇上,“不会有那么一天的,相信我。”
黄少天被这一动作戳得满心温柔,逗得眉角都飞扬起笑意,“我就随口问问,不打紧。”不安散去了许多,“若不信你,这红尘世间也就无人可信了。”
不过,如果有一天想我想得累了,就忘了也罢。
我知晓,思念也有其重量,若难以背负,舍掉又何妨?我求的,不过子安好。
邀一承诺,只为情意能有所托。
这是他没说出的独白。
有机会,他想带他走遍家乡的小巷,尝尝不同风味的美食,回味只留在记忆里的莼菜汤,鲈鱼脍和煎虾饼。带他回家,同桌而食,同床而寝,执一笔作画,饮一壶酽茶。
只是不可说,不可期。
“我走了。”他笑得真切,倒确实洒脱。
“嗯。”喻文州拢拢他鬓角散乱的发,将翘起的都抚平,将打结的捋顺,掸去他白衣不可察的灰,拉展领口的褶皱,这才收起酒具菜肴,随之送行。
他想起一句戏里的词。
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便是说,人生如戏,聚散离合,无常难断。